第126节· 雪夜跋涉陷困境

调查东岳父亲的历史,线索集中在沈阳和大连。所有准备事项办完,我和李文放约定正月初十动身,由他预定去沈阳的火车票。

节日期间,全家团聚,谈到我去外调,又勾起了父亲成份的事。这是压在全家人心头一块沉重的石头,一天搬不掉,就不得轻松与安宁。

森铁处清查办说差在望奎的证言,我们从中分析出两个问题,第一,我祖父生前所在地绥化杨马架子屯,是土改时给我父亲定成分的地方,森铁处清查办不可能不派人去调查,无非是没有拿到可以用来打击我父亲的“证据”,说明该地坚持了土改时给我父亲定为贫农成分的事实;第二,森铁处对我父亲的外调方向转向望奎,可能与我祖父在望奎县张达屯的柳条通有关。但不知他们在那里搞到的是怎样的证言。

父亲想起在望奎县张达屯有位远房亲戚,土改时当过农会干部,找到他不仅能问明究竟,还可以让他据实出证。只是多年没有来往,不知他是否还在。

在不在,去了才知道。我决定去一趟望奎。哥哥要和我一起去,我说能不能找到人还不一定,还是我自己先去趟趟路。况且哥哥要参加下乡支农活动。

母亲掐算一下,说正月初八是出远门的好日子。我找到李文放,对他说初十那天我在绥化上车,谎说我去那里探亲先行一步。

初八早九点,是母亲掐算的吉时。父母和哥哥把我送出大门外,我按母亲的指点先向正东方向走出一百步,然后再拐回来直奔火车站。照着母亲的话做,不是迷信,是为了让母亲顺心,况且这样做又不影响什么。

父亲说从四方台去望奎张达屯可以抄近道。火车下午两点多到绥化以北的四方台车站。本打算找家饭馆吃点东西,可小镇街面上冷冷清清,不见有开门迎客的店铺。好不容易碰到人打听张达屯的方向,说向西北走出十多里,翻过一道坡就能看见。我算计着最多三个小时应该能走到,撩开大步奔向西北。

茫茫雪野不见一人,我走进了起起伏伏的丘陵地带,已经翻过一道坡,不见有村落。越走天越黑,头上冒汗,脚下冰凉,要去沈阳大连,换上了哥哥夏天穿的旧皮鞋。

身上背着母亲让带上的见面礼,远道没轻载,直累得我筋疲力尽,腹部的刀口也丝丝拉拉作痛,此时倘若遇到饿狼,恐怕连保命的力气都没有。

一阵旋风刮过来,我背过身去,停下歇一会。很想开瓶身背的罐头解解饥渴,又舍不得。疲惫地想坐下,却跪在了雪地上,索性就跪着,吞几捧雪。站起后,竟迷失了方向,雪地上我刚刚走过来的脚印儿,被风刮平了,我该朝哪个方向走呢?

我顿时急出一身冷汗。借着雪地的光亮,看一下还是春梅帮我买的那块上海表,六点多。我已经走了四个多小时,如果再有一两个小时走不出这雪野,恐怕就没有力气走下去了。冷汗退去,严寒加重,我不敢停留,迈开沉重的双腿继续走。

又走一个多小时,实在走不动了,四处远望,仍不见灯光。我意识到是在山坳里,颓然倒在雪地上,困倦地闭上眼睛,刚要入睡,激灵一下清醒过来。困在雪地里出不去,只有被大雪埋住。要等到农民种地的时候,才会发现已经变成干尸的我。

今天不是好日子吗?我多希望母亲的掐算真的很灵验。我对着灰蒙蒙的天空求告:苍天啊,如果我命不该绝,你就发发慈悲,指引我认准方向走出去吧!

我的祈祷有了回应,是一声狗叫。我一阵狂喜,却没辨明声音来自哪个方向。有狗的地方,一定有村落。除非那是条野狗。不,冰天雪地,野狗也早饿死了。只要看到灯光或者听见狗吠,我就应该朝那个方向走,走出去再说。

我大气不敢出,极力地屏息倾听,足有十分钟,没有等来狗叫,反陡添几分恐惧。要是我家小胖在身边多好,它一定会帮我走出去。我真的很思念小胖,禁不住大声呼喊着:“小胖—小胖,你在哪里!”

“汪汪汪,汪汪…”狗叫声再度响起,直到我辨明它叫声的方向。嗬嗬,一定是小胖重生,要不怎么这么巧。我抖擞精神,循着叫声走去。

爬上山梁,看到前边山坳里星星点点的光亮,呵呵,有救了!我真该感谢那条狗,它也是我的救命恩人。把狗说成“恩人”,不要以为我抬举了狗。或许,狗并不认为自己逊于人类,即便把它抬举为人,它也未必情愿。人自以为超乎万物,高高在上,然而,狗能做到的,譬如忠诚,人未必能做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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