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厂里,我主动去敲广播室的门,春梅见是我,一把拽我进去。她说和她姐通过电话了,全家人对我都非常满意。她要和我拥抱,吓得我急忙躲开,这是办公场所,可不敢乱来。
她从卷柜端出一大盘各色水果,第一次见她这么敢花钱。她每月工资和我一样,只有三十三元,伙食费要占去一大半。厂里食堂但凡有带肉的菜,她总是给我买回一份,递给我筷子,逼着我吃完,这也加大了她的开销。从不见她化妆,那是为了省钱。
她说水果是专门给我准备的,迎接我归来,她馋够呛也没舍得吃。
见我沉默,她迫不急待地问我,是我认为她不够格儿啊,还是没看好她的家?
我告诉她,我父母还不知道这事儿,也猜不到是啥想法,我要和母亲说过才行。
她说对啊,“你不说家里怎么会知道,你不用猜大娘啥想法,你得跟大娘说啊。”
我答应看母亲哪天心情好了就说,其实我心里另有顾虑。她注视着我不再说话,也许她突然意识到自己的表白过于直接。
春梅不再催我。下了班,直奔我家,帮我母亲侍弄园子,还把我全家人换下来的衣服泡一大盆,自己找个小板凳坐在院子里,一洗就是一两个小时。母亲很纳闷儿:“这姑娘,咋上咱们家义务劳动来了?”
不能再拖了,向母亲说了我和春梅的事。母亲担心她是大城市人,娇气,不能吃苦,“别看这几天她到咱家啥活儿都抢着干,谁知道往后咋样呢?”
我顾虑担忧的,是我做过大手术和家庭成分不清。前几天父亲被清查办找去,被告知解除反省,工作待分,成分按“不清”掌握。“不清”的枷锁不知又要扛到哪一天。事到如今,我对春梅不应该有任何隐瞒。我找个机会,对她说了实情。
她听完不加思索:“你手术的事早有人告诉我,还说你不能生育,不能干家务活,这我都不在乎,只要和你在一起就行。成分不清就不清呗,不让入党入团咱就不入,当个小老百姓更好。”我问她:“我要是真不能生育呢?”她咯咯笑了:“那就由我来生啊。我是女的,生孩子是天职。嘻嘻。”
为了让母亲相信她不娇气,她帮母亲喂猪,跳进猪圈清理猪粪,和我一起和大泥抹墙,有意让自己身上多沾泥巴。母亲感动了:“就算她是装出来的,也不容易啊。”
我们正式相处了。大姐和三姐多次见过春梅,印象都很好。工作分配在海伦的大哥回来,看到春梅正给父母洗内衣,也说很难得,“能对咱父母孝敬,一定错不了。”
春梅每天必来我家两趟,就像下班回自己家一样,见着活儿就干,赶上饭就吃,俨然成了我们这个家庭必不可少的成员。有时到了该来的时候没来,母亲赶紧打发桂贤或小霞去广播室看看。春梅住在广播室。
九月下旬,一早一晚天气渐凉,厂机关的统一供暖,要从十月中旬开始。三弟和四弟在家劈两土篮子小块木柈,天天晚上把广播室走廊的炉子烧得很旺,炉火直通广播室内火墙。春梅在屋里感到了温暖,幸福地享受着这个大家庭对她的关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