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家后院的钢铁厂正在恢复重建,大广播喇叭整天不停。大跃进时为钢铁厂搬砖的事我还没忘,不由得心旌猎猎,回贮木场上班的想法更加迫切。
装车二队的领导,让我再休息一段日子,有医院的痊愈证明才能安排工作,劝我不能着急 。“嗨,你可是动了大手术,还是彻底好利索再考虑上班吧。你这么年轻,干工作的日子还在后头呢。”王队长说。
我感谢领导为我着想,可我呆不住。走出工队办公室,正碰上我住院时经常去看我的安技股的刘立清。听说我要回来上班,他挺高兴,不过,他说我家离贮木场太远,上下班走路时间长,怕我身体受不了。这方面我不是没想过,也只有坚持。
刘立清眉头一皱,转眼又笑了:“你去钢铁厂上班多好啊,就在你家后院儿,多近多方便哪。”他的想法不错,可钢铁厂哪能说去就去呢,那是归伊春地区主管的地方企业,又不是林业局的,工作关系想调过去谈何容易?况且我还属于知青。对了,前面忘记交代了,铁力县不再归绥化地区管辖,已经划归伊春地区。
“嘿,就看你想不想去,只要想去,我就有办法。”他卖个关子,并不说出啥办法。
我不相信他真有办法。他说,“衙门有人好办事这句话你信吧?我老婆的亲二哥,就在钢铁厂当政工组长,人事归他管。嗨,这人特别爱才,你去准行。不过你得考虑好,只要不出林业局,到哪个单位都可以带着你的工伤,享受照顾,到钢铁厂人家能不能承认,可不好说。这可是关系你一辈子的事啊,你自己考虑吧。”
“考虑啥?我又不想一辈子赖在工伤上,只要能去就行。”钢铁厂真的很吸引我。
“那好吧,晚上下班我去找他,行不行回头告诉你。”他办事是个急性子。
晚上,我拿出一套干净衣服,在房东头帮刚回来的父亲换下大粪装,刘立清骑着叮当乱响的破自行车来了。说他大舅子没说同意也没说不同意,“没说不同意就有门儿,明天起早我领着你去,他看到你本人保证同意要。”
我说:“求人家办事,不好空着手,还是带些礼品吧。”刘立清反问:“你就不怕他认为你没有工作能力吗?”他说完蹬上车子要回家,骑出不远 “吱”地一搂闸,又停下了。他转回来,我迎上去,他叮嘱说:“你可千万别说你受过伤,人家指定不愿意要个伤号。我和他说你在贮木场搞宣传,你也这么说,咱俩别整两岔儿去。”我说行,没问题,“就照你撒谎这么说。”逗得他哈哈大笑。
刘立清的二大舅哥叫史文轩,家住西大河堰儿,原来是县公安局的政保股长。“人挺正派,就是话少,不过眼睛可挺毒的,看人特别准。”清早,我坐在刘立清自行车后架上,他猫着腰边蹬车边告诉我。“我大舅哥要是留咱们吃早饭,就别客气,该吃吃。吃饭他也是观察你,说明八九不离十了。”他气喘吁吁补充说。
我要和他换换,我来骑,让他坐后面。他说:“那可不行,把你刀口抻开可麻烦了。我有力气,就是车轴里缺油。”
他大舅哥史文轩的家,是在靠西大河防洪坝外,盖的和我家一样的草房,园子挺大。我们到的时候,史文轩正在院子刷牙,身材不高,三十几岁,相貌和善,我绷着的神经放松一些。按刘立清嘱咐的,我上前叫一声“二哥”,他没答应,只说“进屋还是在坐外头?”我说:“坐外面吧,早上空气好。”正好院子里有一条长板凳。
刘立清向史文轩介绍我:“这就是小吴,你考考他吧,我看准能行。”他回头向我挤挤眼,意思是让我主动找话说。
我看他家院子里绿油油一片,就说:“二哥,你选在河边盖房子多好啊,浇园子太方便了。井水和河水浇园子可不一样,我家是用井水,庄稼就没有你这园子里长得好。”我觉得我这话说的还不笨,既夸主人又夸庄稼,夸庄稼也是夸主人。
他无声地笑了:“是啊,靠河边借不少力。你家在哪儿住啊?”
“钢铁厂办公室厕所前边那三间草房就是,你坐办公室里就能看见。”我回答。
“唔,那就是你家啊,一看就知道是正经过日子人家,院子总是那么干净利索,园子里的庄稼长得也好。你家整天进进出出,人口好像不少。”他有了唠家常的兴致。
“是,我家十三口人,父母生我们兄弟姐妹十一个。”我还是按原来的人数说。
“哦哟,这么多?可要你爹妈的命了!”他可能觉得自己有些失言,第一次笑了。
“我看你家房后有辆粪车,你家园子需要上那么多粪吗?”他又问。刘立清刚要开口,我赶紧在他腿上掐一下,担心他说走板儿,牵起我父亲的事,恐怕节外生枝。
“喔,那是别人放在那里的。”我不得不说谎。
“哦,你要是到钢铁厂上班,可是太近了,谁迟到你也不会迟到,就前后院儿啊。”
“是啊,二哥,我也是这么想。我特别想上你们厂工作,让我干啥都行。”
“唔,我想起个事儿。那老太太,是你母亲吧?”他问。我不知道他问我母亲什么事,心里不免有些紧张,但也只能说实话:“是的,那就是我母亲。”
“嗯,老太太挺开通。这事你也能知道,两个月前的时候,我们让她把后杖子往回缩个三五米,要盖个厕所。她当时没说啥,也没提条件。第二天早晨上班,发现杖子已经缩回去了,整整缩回去十米,缩杖子也挺麻烦的,你们一家人得干到二半夜。这事让我们挺感动。”他说。
我回来还没听母亲说过这件事,可能因为家里人的心思都在二姐身上。但我不能说不知道,只好敷衍着。我想这对我一定是加分的好事,母亲无意中帮了我。
他又接着说:“厕所紧对着你家后窗户,苍蝇哄哄的,没法开窗户,再说还有青苗损失。想给你家一点补偿吧,这钱又没地方出。你母亲那么通情达理,谢谢她了。”
刘立清也会看火候,借机赶紧插一句:“这好办那,把他调到钢铁厂,就当补偿。”
“那是两码事。不过通过他母亲,能看出这一家人讲情理,小吴文质彬彬的样子,也应该能胜任机关工作。你不是说他有才吗,那就让他上厂里去一趟,我们考考他。机关要是留不下,就得下车间了。”他让我们先回去,上午到钢铁厂办公室找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