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3节· 人生自由最可贵

把二姐一个人留在荒山野坡,回来的步履无比沉重,到家已经下午。父亲着急要回他的“工作岗位”,惦记着他的大粪车。父亲说他昨夜没回牛棚,看守们一定以为他逃脱了,说不准正在追捕他。看得出父亲战战兢兢的恐惧,我追上父亲陪他一起去。

大粪车还在原地,我们去牛棚向看守班长说明情况。刚说因为我二姐去世,那班长却抢话指着我父亲说,“他昨晚没回来,还以为被大粪汤子灌死了呢,也就没去找。”

他这没半点人味儿的混账话令我火冒三丈,恨不得痛打他一顿。他看出我的愤怒,放缓语气说,“不过呢,也有好消息告诉你们。今天一早森铁处清查办就通知了,可以放他回家,脱离反省。”

“你说清楚,什么叫脱离反省?是不用反省,还是脱离看管回家反省?”我问他。

“你看,我这不是说明白了嘛,就是回家也要继续反省,就是这意思。”他辩解的很可笑。父亲倒像听到了大赦令,惊喜得松弛的脸部不停颤抖,只会说谢谢,谢谢。

后来才知道,哥哥改变了策略,上告信只写给省“革委会”一位大领导,先后有五十多封。在后来的一封信中,写了几句特别的话:“我一家人地位低微,也是百姓的一部分,穷死饿死,都不会找你。可是违背政策,制造冤案,你让我们去找谁呢?我们怀着对上级组织和领导的高度信任,才不断写信给你。如果你用冷漠告诉我一切都不值得信任,那么,我们全家人不仅要坚决把这信任收回,还要告诉更多的人,不要再信任你们”。终于,那位领导作了批示,迫使森铁处不得不作出留尾巴的决定:脱离看管,继续反省,表现不好,随时收押。

我父亲被告知还要继续掏大粪。父亲自己很乐意,“让掏粪,就说明给了我劳动的权力,也有了自由,自由是最不容易得到的。”

回到家里父亲感慨得涕泗横流:“人失去自由就不是人了。现在大小便不用报告了,能回家和亲人在一起,不管粗米糙饭,凉水剩茶,饿了就吃,渴了就喝,这多好啊。只要给我自由,掏大粪掏到老我也愿意。”这就是父亲对自由的理解和渴望。

我记得清清楚楚,父亲被关进去六百七十五天,多么难熬的漫长时日。如果是我,恐怕早就崩溃了。

父亲把掏厕所当成了自己热爱的“事业”,尽心尽力。逢连雨天,粪坑常冒漾,怕入厕的人下不去脚,天刚放亮,父亲赶紧“出车”。母亲捧着饭盒追出来,揶揄着:“别人撇开牛车开汽车,你是开完火车换粪车。不知道你这是进步啊,还是出息了?”

我和三个弟弟,有空儿就去帮父亲掏厕所。母亲难免发牢骚:“揪出一个大地主,搭上四个儿子掏大粪,你说这过的啥日子?老大要是在家啊,就得五个儿子齐上阵。”

父亲“自由”后,没半点脾气,无论母亲说啥,不辩解,不反驳。我怕父亲憋屈,接过母亲话茬打趣说:“全家父子齐上阵,齐上阵来掏大粪。”逗得父母一脸苦笑。

一天,我想趁中午帮父亲干点活儿,跑了四处公侧才找到,看到的场景令我惜悯痛怜。父亲蹲在大粪车旁,正在有滋有味地吃干粮。父亲做人的尊严已经被击得粉碎。

和我守护二姐的前半夜,父亲说过一件令我欲哭无泪的事。被允许出来掏粪,只想着拼命干活儿,早饭的一个窝窝头早就消化没了。碰巧在大粪里捡到一枚五分硬币,在小水坑儿洗涮一下,想去附近小铺买几块糖,又打怵自己的一身臭气。他求一个小孩去买,答应分给那孩子一半。小孩买完只拿出两块光腚糖, 父亲看出他嘴里还含着呢,仍然分给他一块。原本想唯一这一块糖千万别咽下去,多含一会儿,能多挺一会儿饿,岂料那块糖却“哧溜”一下滑进肚里。为此,父亲后悔大半天。

我给哥哥写封信,有两件大事告诉他,父亲回家,二姐去世。半个多月后收到他的回信,说还没来得及为父亲重获自由而高兴,却为痛失二姐悲切不已。

哥哥刚毕业,分配到海伦县兽医院。这封信写得很短,是哥哥过于哀伤的缘故。哥哥最重亲情,牵挂心疼每一位亲人,二姐的离世,对他的打击异常沉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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