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看着只有二十七岁的二姐慢慢枯萎,亲人们只能痛惜地徒然守候在床边,纵然有力握得住她麻杆般的胳膊,却无力留住她渐逝的年轻生命。当二姐意识到自己来日无多时,眼里浸着泪水喃喃着:“我多想活下去,我离不开咱们全家人。”
面对亲人在死亡边缘痛苦挣扎,却不能伸出手把她拉回来,心灵的煎熬无以复加。
如果,二姐当年不是为陪着家人一起挨饿而退学,她未必回到铁力。她的大学梦虽已破碎却情有不舍,我曾见她时而翻阅她的大学课本;如果,她不是在不得已不情愿的情况下走进毫无幸福可言的婚姻,她可能会过上另一种生活,她倾慕白马王子的情愫从未断绝,她把那位解放军骑兵的照片交我珍藏,也时常让我偷偷带给她欣赏;如果,她不被那罪恶的一脚踢伤流产,她春花般的生命不会过早凋零…。
被摧毁的理想,被压抑的青春,即将被夺去的生命,这是她一个人的不幸,还是一个时代的悲歌?
已经五天了,二姐处于昏迷状态,点滴进药的速度缓慢下来,有时停下一两秒,又开始滴了,滴几滴又停住了。她瘦得骷髅般的身躯,已经承载不起生命。她气息微弱,一动不动,可分明还有一口气,她还活着,还没有完全离开这个世界。
母亲不忍看二姐的样子,忍泣对二姐说:“你还没遭够这份罪吗?还不快点上路,你等谁呢?”是啊,说不定二姐真的有意在等,究竟在等谁呢?
病房的门被推开,天大的意外把我们懵晕了,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是父亲来了,他就站在我们面前。父亲又黑又瘦,两只眼睛发直,不知目光所向。他走近二姐床边,伸出颤抖的双手,看样子是要抓住二姐的手,犹豫着又缩回去了。我们猛然闻到一股恶浊的臭味,来自父亲身上。
仔细看,父亲的衣袖,前襟,裤子上,沾满了腌臜的东西,父亲说那是大粪。
不是关在牛棚里吗,怎么会沾一身大粪?我们催问下,父亲说了他近期的状况。
半个月前,“牛棚”的看守队给他一部分“自由”,每天可以到外面去“活动”,但不许回家,否则抓回来决不轻饶。父亲被安排的具体“活动”是清厕,森铁处范围内有十几处露天厕所,夏天雨水多,积满粪坑,不方便如厕。父亲每天要拉着大粪车逐个厕所清掏一遍。收拾完一个厕所,赶紧拉车跑去下一个,装满粪车,要拉去几里外的农田,哪还顾得身上淋溅大粪呢?再说父亲在牛棚只有这一套夏天的衣服。
父亲听熟人说二姐病的不轻,才鼓起勇气,扔下大粪车。闺女是自己的亲骨肉,说啥也得看一眼,哪怕被抓回去再受酷刑。
父亲悲戚地呼唤着二姐的名字:“桂琴,桂琴,我来看你了,你醒醒吧。”
二姐似乎“嗯”了一声,那是气若游丝的微弱叹息。二姐弥留不去,是在等父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