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节· 二姐重病难回春

亲人们轮换来照顾我,只是二姐来的次数不多。她被踢伤后,多半时间躺在家里。三姐常去看她,她总是泪流不止,问她哪里不舒服,她又不说。

二姐一向对我很好,她家偶尔做点好吃的,就端着饭盒在我下班的路上等我,让我坐在小铁道旁的木头上,当着她的面,把东西吃完。

哥哥说,二姐身体很虚弱,每次从家里走到医院来看我,路上都要歇几气儿。我说那就找医生看看嘛,哥哥说二姐的单位不属国营性质,没有医疗待遇,家里给她钱又不要,就那么干挺着。

说二姐,她真来了,披着一身雪花,双手平端用头巾包着尚有余温的一小盆儿面片儿。这可是寒冷的腊月天啊。

三姐赶紧接过二姐手里的小盆儿:“这么远的路,你就一直这么端着?”

二姐说:“累了就蹲下歇歇,就是不敢撒手。”微笑时,眼角和嘴角都出现了以前没有的皱纹。“没买着肉,鸡蛋也没了,我放进几个秋天留起来的黄菇娘,二弟,你尝尝味道好不好。来,不烫了吧?”二姐盛一小勺汤,像喂孩子那样送到我嘴边。我把那清香味儿和泪水一起咽下去。

只几天没见,二姐憔悴得很可怜。我让她拿我的工伤医疗证去看病,不用花钱。二姐笑了,笑得很凄苦,“傻弟弟,人家医生一眼不就看出来了吗? 咱们可别干那难堪的事。”二姐帮我揉着刚打过点滴的胳膊,说自己不会有什么大病,“快过年了,事情多一忙活,啥病都没了。”

当时以为二姐说的也许有道理, 怎么也料不到,她年轻的生命正被残忍的病魔匆忙吞噬着,快要走到了尽头。

二姐和哥哥看我能下床,生活日渐可以自理,建议我去外地疗养,会恢复快些。后住进来的病友赵长录,说五大连池矿泉水有助改善胃肠功能,减少梗阻,他不顾自己刚做完阑尾穿孔手术,写信挂长途电话求他在五大连池疗养所当领导的姑父,帮我联系到那里疗养。

轻松的日子过得很快,一晃,我来五大连池快三个月了。

预定疗养期半年,我越来越觉得呆不下去。每晚喝足泉水,躺在舒适的床上,反而会失眠。父亲还在“牛棚”里吗?他能经受得住残害吗?母亲的病好了吗?二姐怎么样了?我只顾一个人在这里享受,是不是忘了我的家?忘了我应该回去上班?

一位因公负伤的疗养员,每年都来这里住上大半年,能吃能睡能跑能巅,养得肥头大耳。已经十几年了,他不再打算上班,就想这样快活到老。听说我也是工伤,他以为遇到了知音,开导我说,“工伤在身,国家负责养一辈子,等于提前进了养老院,涨工资还优先。你就像我这样,慢慢养着吧。咱俩互相做伴儿,就在这沙家浜常住不走了。”我从来不这么想,不能赖上工伤不工作,甘当行尸走肉,人生要是那样,还有什么意义?

我应该回铁力,回到我无时无刻不在想念的家。那里不仅有我的牵挂与思念,更有属于我实实在在的工作与生活。我想去泉边,喝最后一次泉水。

刚出疗养所大门,我又折回来了。感觉下腹异常,是要犯肠梗阻的征兆。疗友们都出去活动了,我一个人躺在床上揉着越来越觉胀痛的肚子,知道今天这一关很难过去。晚餐图省钱,买一碟拍黄瓜,说不定哪一口没有嚼碎,在粘连区卡住了。

我抠嗓子强行呕吐几次,胃里已经空了,还是没有舒缓的迹象。去医务室也没有更好的办法,我只好一个人咬牙挺着。很想身边有个人,担心过于疼痛会休克。

听到静静的走廊有脚步声,猜到是雷大姐来了。我对她走路的声音已经很熟悉。

雷大姐来自上海,是一所著名大医院的外科医生,患神经性脱发,去年来这里住过,喝泉水使她新发再生,今年要再住两疗程。

刚过三十岁的雷大姐,对人很热心,她把不善交往、紧锁愁眉的我当做亲弟弟,常找我聊天,陪我爬山,针对我的病情讲一些医学保健知识。

雷大姐敲门进来,看我难受的样子,知道我又犯病了。她帮我轻轻按揉腹部,歪着头贴近我肚皮听一会,又用手指仔细摸摸,沉吟着说,恐怕不太容易自行缓解,已经可以摸到肠形了,说明梗阻已经形成。“不行,你这么挺着有危险。”她叫来值班女医生小金,一起把我扶到医务室。

小金例行检查完,一时说不出所以然,只说这类病例她见的也不是很多,问雷大姐怎么办?雷大姐说,“先按常规处置吧。”

小金的处置办法和铁力林业医院一样,先做胃肠减压,把胶管插进鼻孔,再经过鼻腔进入食道,雷大姐告诉我像吃面条那样往下吞,可哪有那么容易,不仅插的过程刺激难受,强烈的异物感也不堪忍受,况且胶管还要在鼻腔拐个弯才进到食道。

这样的处置并没有缓解梗阻。我能明显感觉到梗阻物在向粘连区频频发起冲击,却受到狭窄粘连区的阻挡,这时的痛达到顶点。我自己分析,剧痛会使肠管神经紧张,因而收缩,越收缩梗阻物越通不过。如果用强力止痛药物,使梗阻区不感觉疼痛,肠管也许就不会紧张收缩,这样梗阻物通过的可能性自然就大了。

为我按摩的雷大姐担忧说,“就怕梗阻时间长了,造成肠管坏死或者破裂。”她让小金把医务室另两位休班的医生请来,他们都是老医生,临床经验应该更多些。

两位男医生和长录的姑父高书记急匆匆同时赶到,疗养所所长也来了。高书记看我折腾的难受样子,不停的安慰我。

医生们的一致意见是赶紧转院,就近送六七十里地的德都县医院。可是没有车,所里的一辆破南京“嘎斯”早已趴窝,平时拉运货物只靠一辆马车。雷大姐说高书记,“你是够级别的领导,怎么也不配一部车?”所长说,“我们高书记比县长还大一级呢,省里要给小车他说啥不肯要。”高书记说:“要车也只能要救护车,小车没啥大用。”

所长和邻近两家有车的疗养所联系过了,车都出长途了。“只有我们的马车了。”

高书记说,“根本不能考虑马车,那匹老马腿脚不好不说,两只眼睛都是玻璃花,路又不好走,还不把小吴给颠坏了。尽我们的全力,想办法抢救吧。人在我们这里,我们必须努力尽责。”又对雷大姐说:“你是大医院的医生,是医生,走到哪里都有救死扶伤的义务。你加入我们的抢救组作指导好不好?”雷大姐回答:“我服从命令。”

另一位医生问我,“你以前犯病时,采取什么办法最有效,你自己知道吧?”

在这种时候,我不能被动依赖和等待,打算用我思考过的“止痛疏通法”引导医生,如果能有效,以后就不用遭这么大罪了,如果无效,只好听天由命。医生往往想的是责任,其思维离不开规章制度,我要掌管自己的生命,只有搏一次。

“最有效的办法,是打一针杜冷丁,不让它这么痛,梗阻就会慢慢缓解。”我把我的想法说成了既往事实,否则他们不会考虑。“只要不痛,肠管放松了,逐渐可以缓解。”我把我完全外行人的想法,当做理论表达出来。

“打了止痛药,不是掩盖症状吗?这样的做法不允许。”说法还是来自教科书。

“我症状明显,病因明确,要设法疏通梗阻。”我几乎是耗尽力气说出这句话。

我痛得满头大汗。雷大姐边为我擦汗边对医生们说,“在生命面前充分谨慎是对的。但我认为小吴说的也很有道理,我们不应该把抢救生命的宝贵时间耽误在继续观察上。如果大家没有异议,我的意见是不妨按患者以往有效的治疗措施试一下。”医生们征求过高书记和所长的意见,我被注入半只杜冷丁。

药物起了作用,我稍有恶心,但疼痛明显减轻,很快有了睡意。梦中能感觉到肠管蠕动加快,而且知道自己排气了,排气就是通了。我沉沉地一直睡到天亮。

睁开眼睛,屋里只有雷大姐。她说:“检查你完全通了以后,他们才走。你的办法果然有效。我看你折磨那样,太可怜了,只好冒一次险。唉,灾难终于过去了。”

我对雷大姐说了实话,这办法是我自己想的,以前没用过。她没显得很意外,“你也是被病痛逼出来的,久病成医嘛。也真是的,专业人员难以突破的课题,倒被你一个外行寻到了解决办法,你真行。我打算把你的办法仔细深入推敲一下,写篇医学论文,打破医生们的习惯思维,改变医学教科书上的百年定论,你说好吗?”

“如果能推广,使许多像我一样的病人受益,当然很好。”

后来,听说雷大姐就我病例写成的论文,在国际上获了大奖。

只打了两天消炎针,我归心似箭,匆匆办完手续,离开五大连池。

回到铁力,远远看到我家的房子,心里不由得激动和紧张起来,又回到了亲人身边,但愿等待我的,是全家人的平安无恙。

然而却不是这样,不幸的消息令我陷入新的痛苦之中。

全家人一起吃过晚饭,我说去看看父亲,歇一两天,准备回贮木场上班。母亲说:“你爸这几个月都没信儿,不管他了。明天去看看你二姐吧。”二姐得了绝症,正在铁力县医院治疗,俩来月了,一点也不见好,太让人揪心了。

我要马上去看二姐,母亲说歇一宿吧,明天再去。大姐和三姐都在医院照顾着呢。

我怎能歇得下来,沿着北二道街一路小跑赶到医院。若不是大姐和三姐守在床边,脱了相的二姐几乎让我认不出来。她的眼眶和两腮都深深塌陷下去,原来的一头黑发不见了,只剩稀疏的几根像枯萎的乱草。二姐神志还清醒,她一眼认出我,不等说话,涌出了满眼泪水,泪水停留在深深的眼眶里流不出来,无法睁开眼睛。我用毛巾吸去二姐的眼泪,握着她枯槁冰凉的手,心如刀绞。我只离开还不到三个月啊,二姐怎么会变成这个样子,“二姐,二姐!你这是怎么 了?”

我后悔走前没有重视二姐的病情,后悔不该去疗养。二姐说话有气无力:“夫来,别为二姐担心,把你自己身体养好,啊。”她试图抬起另一只手为我擦泪,可她终归没有力气,“夫来,我没事儿。你回贮木场上班,中午就到我家吃饭,我家近,二姐给你做好吃的。”我再也控制不住自己,哭出声来。

二姐已经做过手术,术后腹内不断积液,每天要用大注射器抽几次,不然就涨得喘不过气。我问家里人,为什么不转到大医院?

转院需要一笔钱。无论“土耳其”,还是我家里,都拿不出这笔钱。我手里有疗养院退回的几百元钱,用这笔钱,把二姐送到哈尔滨医大二院。

所有检查做完,医生当着二姐的面说,没啥问题,回去慢慢养吧,二姐顿时来了精神,眼睛亮了,脸上也有了笑容。

我心有疑惑,返身再问,心里彻底凉了。医生的诊断是,外伤性流产诱发卵巢肿瘤,没能及时治疗,已发生病变,救治无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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