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节· 同居一室识英雄

我住的是有九位患者的大病房,人来人往,声音嘈杂,空气混浊,很难安静休息。哥哥向李院长提出要求,希望调换到一个床位少的小房间。

没等晚上下班,李院长过来告诉:“妥了,到七号吧,那里只有两张床,是特护病房,现在住着一位因公负伤的患者。你们什么时候想搬,找护士长就可以。”

大姐和三姐先去七号病房看过。回来和我说,那个病号是森铁处的顾献国,搞土武器炸伤的,样子挺吓人,她们描绘一番,问我还去吗?

我认识顾献国,是森铁处车辆段的基干民兵,全处民兵队列比赛前几天,我们见面交流过。他负伤后,省军区通令嘉奖他为“英雄民兵”。

能与英雄同居一室,我当然高兴。至于他的样子有多可怕,我不在意。

顾献国身体的创面已经基本愈合。我第一眼看到他仍觉得很震惊,难怪说他的样子很吓人。他的左眼球被摘除,鼻子少一半,嘴巴缺半边,下巴掉一块,左臂没有了,右腿没有了。爆炸现场的血肉横飞,可想而知。

顾献国很乐观,他说自己属于轻手利脚型的:一手遮天,一步到位,一眼看穿。他说缺胳膊少腿的人能长寿,因为能量消耗少,等于树木修枝剪叶一样。

我们相处很好,他明知我父亲是“逃亡大地主”,还是和我称兄道弟。他住院所有费用都报销,包括增加营养的副食品。从饭店买来鸡鸭鱼肉好菜,常常要我和他一起享用。我从不动筷儿,我没有资格和他享受同等待遇。他显然为我抱不平,我说比起他来,我算是小伤小病,用不着太好的营养,吃饱就行。

常来看我的贮木场安全股心直口快的刘立清,不止一次伏在我耳边说过,如果不是差在政治面貌上,我本该得到表彰,得到和顾献国差不多的待遇,因为我是为了原木车运行安全,抢着替别人干活才受伤的。我倒认为无所谓。

只是常有各级领导来看望他时,我难免尴尬。领导慰问完顾献国,转身看到我,问是什么情况,医生介绍说也是因公负伤,领导正要走近我床边,局里陪同的干部赶紧把领导引开。后来,听说有领导要来,我就用棉被蒙住头,常常憋出一身透汗。

每晚睡前,我给顾献国讲一个《一千零一夜》的故事,他特别感兴趣,说想不到世间还有这么有意思的事,太他妈奇闻了,从来没听说过。

我话说多了,抻得刀口痛,不能多讲。他要求一天再多讲一个,我只好满足他。

我让哥哥从家里拿来世界地图册,把故事的发源地阿拉伯指给他看,他很兴奋。半夜一觉醒来,还向我提出故事中的问题,他把虚构的传说当成了真事儿。

他说当皇帝是他妈带劲儿,一天能换一个媳妇。我问他想换吗?他用手捂着变形的嘴笑出声,不掩饰也不装假,他说要是有那条件儿,谁不想尝尝鲜哪。我说你可是英雄啊,他说,我这英雄是拿命换的,“没揍着苏修,倒差点把自己搭进去了。都啥年代了,让不懂武器原理的老百姓造大炮,纯属扯淡,是拿人命闹着玩。”他如此说,我很觉意外。

顾献国春节前出院,回家和老婆孩子过个团圆年,再去上海配装义眼和假肢。他把手里一百多元医院食堂餐票留给我,说我年轻,正长身体,需要补充营养,别舍不得买带肉的菜。我留下五元表示领情,其余的又还给他。

工伤住院每天补助六角钱,吃饭基本够用,我已很满足。家里人还常给我送饭。

他没听够《天方夜谭》,和我商量:“嗨,干脆跟我一块儿去上海吧,治治你的肠梗阻,我和领导帮你说说。好不好?”。我说不用。

住院日子一长,和医生护士都混熟了。有的护士开起玩笑,打针或者发药时,故意提高声音喊道:“没福来,谁是没福来?七号一床,你怎么不答应?”然后自己先笑弯了腰。她们说我的名字还不错,“福来”,“可是姓不好,无(吴)不就是没有吗?你没有福,谁愿意和你处对象啊!”她们嘻嘻哈哈打趣着。

我决定改名字,哥哥改名时我就有这个想法。改动太大不合适,只换一个字吧,把名字中间的“福”改成“夫”,算是音同字不同,哥哥认为还不错。后来遇到一位专事研究人名的“高人”,分析我的名字里缺“木”,建议再做改良,不妨在夫上加个草字头,写成“芙”。“草可生木”,这是他的理论。 嗯,草木一家,也许他是对的。我也常常把自己的名字写成“吴芙来”。在家里,父母还是叫我福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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