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身边只留下值班护士赵忠范。她在本省松花江卫校毕业,刚过实习期,看样子比我大不了两岁。她显得有些难为情,懦懦地对我说,“马上要给你备皮,你可要配合啊。”
我不懂啥是“备皮”,表示愿意配合,问她需要我怎样做。她脸一红,说要把我的下腹部清洁一遍,刮净汗毛。让我把内裤全部脱下来。
我有些明白了,要求换个男医生。她说,这就是我们护士的活儿,医生们在给你做术前准备。我想这太糟糕了,怎么会是这样?吓得我不敢再看她。 她催促赶快吧,“你是患者,我是护士,别的啥也别想。你要是不放松,我就会更紧张。我可告诉你,我这是第一次给患者做备皮,你可不能让我出错儿。反正你已经答应配合我。”
我再无话可说。我的一只手臂已经打上点滴,迟疑地用另一只手把裤子从腰部往下推。她说:“得,别磨蹭了,我来帮你吧。”她双手勾住我裤腰,一下子给我脱到膝盖上。我在她面前暴露无遗,羞愧,难堪,仿佛被赤身游街示众。
手术室里间有人伸出头催问,“好了没有?”赵护士应道“马上。”
刚开始感觉她柔柔的手在我腹部动作,再后来,又往下,天哪,她的手碰到了我下边。我顿觉身体发抖,口干舌燥,极力抑制自己的神经不要向下传导...。
我的阴毛被刷刷剃掉。这岂不类似古代的宫刑吗?我半世(呵呵,夸张了,还谈不到半世)清白竟要蒙受如此奇耻大辱,万万没有料到会遭遇灵与肉的不齿不堪,脸面和尊严就这样丧尽,令我深感无地自容。甚至以为自己从此再也不是处男之身了。
我被捆绑在手术台上,蒙上眼睛,插上氧气管,输尿管。插输尿管的痛无法描述。
接下来说是乙醚全麻,有一团湿乎乎的东西压在我的口鼻上。姓邹的麻醉师让我数十个数儿,要数出声,又告诉我使劲吸气,慢慢就会很舒服。他说话的声音很有特点,像电影里希特勒的配音。我吸进一口,知道上当了,气味浓烈难闻,似有无数根钢针从口腔和鼻孔扎进去,呼吸受阻,憋得直摇头,立即被按住。我没忘记数数儿,可发不出声,只能默数,已经数完。希特勒的声音问我:“小吴,你还难受吗?”我说不出话,只能嗯一声。过一会儿,又问我难受么?我又嗯一声。他说,还得加量。
应该是又加过麻醉药了。我渐渐觉得被绑缚的四肢轻松起来,呼吸道不再那样难受,身体飘飘悠悠离开了手术床,自然地向上飘去。
我以为自己的灵魂已经出窍,只是,不知是去见上帝还是见阎王,他们那里讲出身论成分吗?我想到我的父母,我的亲人,还没来得及告别,就离他们远去,也许再也见不到了。我很哀伤,也很孤独,飘渺的云端里,绝无人踪,万籁死寂。
冥冥之中,自己似在艰难而匆忙地赶路。哦,还背着沉重的偷来糖渣子的麻袋,转而麻袋压在肚子上,哟,是石头,很大一块石头,压得我没法喘气,肚子下面被隔住,气上不来。嗓子眼儿里也堵得难受,有坨粘糊糊的东西,在嗓子里上下串动,呼呼作响,就是出不来,恨不得伸进一只手把它掏出来。折腾一会,又昏睡过去了。
我听到忽远忽近的呼唤声,努力分辨,意识到是在呼唤我。是的,应该是在呼唤我,反反复复只有两个字“福来,福来!”福来就是我啊。
脸上有湿热的感觉轻轻擦过,之后又有凉凉的东西盖在额头。“福来,福来”,呼唤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次离我很近,就在耳边。谁在喊我?我想睁开眼睛看看,眼皮似乎被黏住了,怎样使劲也睁不开。那声音我是熟悉的,我一定要看看究竟是谁。
感觉一双手在摸挲我的眼部,我沉重的眼皮终于嵌开一条缝,那一瞬间,我认出来了,是哥哥。我多想叫一声大哥,可肚子还是被“石头”压着,说不出话。
何止哥哥在身边,母亲,姐姐,全家人都在,这是在家里吗?一家人都围在我身边,上帝也罢,阎王也罢,还能把我掳走吗?我的亲人们肯定会拼命保护我。
母亲说,我开刀两天了,还醒不过来,大夫说是有痰堵住了,用机器也抽不出来,大伙急的不知该咋办。哥哥回来正赶在点儿上,嘴对嘴帮我吸。从哥哥嘴里吐出两大口浓痰,都是从我嘴里吸出来的。
我只有流泪,一句话也说不出。
哥哥是接到电报急急赶回来的,他说也快放寒假了。我有许多话想和哥哥说,脑袋一忽悠,又迷糊过去了。感觉像喝了许多酒,烂醉如泥,身不由己。
再清醒过来,哥哥已经找来院长李兴武。李院长还不到四十岁,医生们都说他当年是哈医大的高材生,毕业后自己要求来到林区。他对任何患者都有同样的耐心,无论什么时候找他,从不借口拒绝。
李院长说:“这小伙子真是像侯教授说的,神经太顽强了,只能加大麻醉剂用量。目前可以说已经完全脱离危险。这是剖腹探查的大手术,手术过程有点麻烦,由于脏器有渗血,后腹膜严重血肿,得把肠管都导出来,彻底清理消毒 ”。
李院长津津乐道地说起了我这台手术的医生阵容:“哈医大侯教授全程指导,把已经打倒三年的老院长杨金生请回来主刀,是想借这个机会早点解放他。我当第一助,外科主任田国庆第二助,内科主任宋瘦子和一些临床经验比较丰富的医生,都到场。会诊的时候,就把目标定了,小吴是替别人干活受的伤,又这么年轻,必须全力以赴,千方百计抢救他。”
对我的术后晕眩,李院长说,那是因为麻醉剂用量比常人多出两倍,慢慢会恢复。略作停顿又补充说,“腹腔里感染比较严重,术后要担心的问题,就是可能造成肠粘连。”
果然,我接连几次肠梗阻,痛起来在床上滚来滚去,病因都在肠粘连。医院劝我再做一次手术,把粘连剥开。再手术,又得在病床上多躺几个月。想想父亲遭那么多罪都能挺住,我也应该咬牙坚持,不同意再手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