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是一九六九年十二月十八日,我们小组夜班有装车任务。
天没黑就开始飘雪,越下越大,呼啸的北风使人站立不稳,装车场的照明灯只有少数几盏忽闪着,飞扬的雪花中,能见度很差。这样的夜晚,户外作业格外费力。
装完车已近午夜。最后一道工序是封车,要用捆车器在装好原木的顶端,捆绑住车厢两侧的车立柱,以免运行途中原木滚落。老师傅们说,以前曾发生过原木脱落事故,装运木材的列车正从外省市区穿过,现场极其惨烈。
我们小组负责封车的是余师傅,他冷得跺着脚直转磨磨儿。我手脚比老师傅麻利,争先爬上高高的车顶。刚装上去的原木已经积了一层雪,踩上去直打滑。我封好车正要下来,大火车头鸣着长笛开过来,知道是来挂车。车下的工友喊了声“小吴,快下来!”我紧张中脚下一滑,忽忽悠悠就下来了,方式是“自由落体”。
不知过多久,我渐渐有了意识,听到有人说“醒了醒了!”我疲惫地睁开眼,见许多人围着我,耀眼的是医生护士们的白大褂,再看看,工组的工友都在,还有工队的书记队长和贮木场的领导。我明白我出事了,躺在医院里。
我不由自主又睡过去,再次醒来已是下午。母亲,大姐夫和三个姐姐都在。大姐夫说,会诊结论出来了,没啥大事儿,让你住院观察,暂时不能起来走动。
母亲流着泪说:“老天真是不长眼,咋啥事儿都让你摊上呢。唉,福来,给你起这个名字,就是盼着你没灾没难,有点儿福气,哪成想你这么命苦,唉。”
最初几天我都是吃流食,十多天后,医生说可以正常进食了。那天晚上吃完一个花卷,感觉肚子涨,睡前,由涨转痛。值班的邵医生在我肚子上敲几下听一会儿,疑惑地皱起眉头,赶紧给我做各种检查。
腹部越来越痛。我在床上翻来滚去半个个多小时,邵医生领着一群白大褂匆匆进来,请来了正在铁力县人民医院主持会诊的哈医大侯教授。
邵医生再过来时握起我的手,告诉我可能要做个手术,“正研究手术方案。很一般的手术,你别担心。”我和他一样,都是满脸络腮胡子,他说我俩是亲兄弟。
我说还想去当兵呢,肚子上开一刀,还能当兵吗?邵医生说,治疗是第一位的,治好了病,才有可能实现你的全部理想。“你这么年轻,会恢复得很好,刀口愈合以后,肚皮上只留下一条像铅笔画的印儿,啥也不耽误。你放心吧。”
三更半夜,天冷路滑,母亲也急匆匆赶来,估计我的病情不会像邵医生说的那样轻松。我问母亲怎么来的,母亲指指身边贮木场的领导,说是单位马车接来的。
大姐带着哭腔说:“福来,姐告诉你,大夫说你肚子里都烂成一锅粥了,赶紧手术吧。”大姐夫连忙把话截过去:“别听你大姐瞎说,她是没听明白。要是烂成一锅粥早就完了。人家大夫说,摔伤以后可能腹腔有点感染。手术是定了,咱们的态度只能有一个,相信医院,配合治疗。”
母亲说,你就别想当兵的事了,得先保住命,大夫说不手术有危险。母亲趴在我耳边小声说:“有你爸那抖搂不清的事儿,你还能当上兵吗?听话,手术吧。”
贮木场领导也说,你看你老母亲,你这么多亲人,都来了,他们都担心你,你也不能让他们着急上火是不是?大夫都等着呢,抓紧吧,啊,时间对你可就是生命啊。
我明白了我的病情,没有理由再固执,不能错过治疗时机。
已经等在旁边的医生护士把我抬上带轮子的床,推进手术室外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