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哪里去呢?想来想去,直接去了范明喜家。范明喜刚刚退伍,工作待分,呆在家里腻歪着呢。看到我,把他乐坏了。他家在厨房里给他间壁起来的单人房,半铺炕正好睡下我们两个人。我说要在他这里住几天,他说我忒够哥们了,“讲究,请都请不来,倒自投罗网了。”
说起我“逃婚”,我俩狂放地大笑起来。不是这件事本身有多可笑,是心里有许多郁结,笑过就轻松了。他也是。
提起小蝉儿,我流露出几分怜惜之意。范明喜说,“你是对那山东大妮儿有想法了吧?马上回去还来得及。”我苦笑着摇头:“我说的不是感情,是命运,人的命运。就说小婵吧,她姑姑一个电报说给她选了婆家,她就千里迢迢昼夜兼程地跑来了。她知道等待她的是怎样的命运吗?我想她一点也不知道。 假如她和我成为夫妻,她是怎样的命运,她不知道,当然,我也不知道;我和她没缘分,她在这里没遇到合适的,又返回山东老家了,她将来的命运又会怎么样,她知道吗?她自己能把握吗?”
范明喜做个暂停手势:“得得,你不想要人家,又牵肠挂肚担心人家命运,何必呢。”他拿出酒和罐头,嚷着要喝酒,“一瓶老酒醉心头,管他冬夏与春秋。来,整!”
此时任凭他把我的杯里倒得和他的一样满,也不去阻拦。只想感受一次“醉乡好温柔。”不知喝了多少酒,直到明喜的父亲下班回来,才知道已经入夜。
口干醒来,天色朦胧,依稀有种不知今夕是何年,不知自身在何处的混惑。敲敲脑袋,揉揉眼睛,认出身边睡的是范明喜,这才逐渐清醒过来。拉过他胳膊看看手表,半天认不清大小指针,盯住再细瞧瞧,接近三点。我慢慢回想着喝酒前他说春夏秋冬的话,恍惚觉得要特别着意其中的“秋”。哦,想起来了,得赶紧回家。
母亲从医院回来在前园子转悠时说,快到秋天了,那几垅黄瓜和茄子秧都黄了,也不能再接了,都薅去吧。把土翻一遍,重新备垅,种上秋白菜。头伏萝卜二伏菜嘛,到三伏就立秋了,不能错过节气。
我从杖子跳进院里,狂风扫落叶般把黄瓜茄子秧全部拔掉。八条长垅,只要抓点紧,估计两个早晨能挖完。正挖着,听到房门有响声,透过几垅苞米杆叶的缝隙看去,开门出来的竟是小蝉儿,她双手端举的,是母亲用作尿盆的痰盂。哟,她是在我家住下了,多亏我出逃。隔着苞米地,她不会发现我,她的一举 一动都在我的视线中。她倒完尿盆扣过来搁在一边,又去抱柈子。喔耶,初来乍到,业务还挺熟。可惜,她永远不会成为这个院子这个家里的一员。
白天我还是泡在范明喜家里。晚上,任凭他连劝带逼,我滴酒未沾。明天还得起早回家挖园子。
大约还是昨早那个时间,我正低头挖的来劲,苞米地里有“刷拉刷拉”的声响,抬头看时,母亲已经出现在我面前。我叫了声“妈”,不知再说什么,只顾怔怔地看着泪光凄然的母亲。仅隔两天,母亲仿佛又老了许多。母亲直直地瞅着我,原本有些浑浊的目光却变得晶莹。我等着挨骂,能想象得到母亲在周婶和小蝉儿面前有多为难,心里会怎样责怨我。
母亲平静地说:“福来,回来吧,躲到哪儿都不如在自己家里。她们昨天下午都走了。你不愿意,妈也不能强逼着你。捆绑不成夫妻,要是看着不顺眼,守一辈子有多难啊。”母亲的话让我心头一热。
我引开话题,让母亲去拿白菜籽。母亲转过身,我才敢让自己的泪水肆意奔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