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节· 母亲为我找对象

到家吃过饭,母亲显得挺有精神,让我坐在她身边,要和我说一件事儿。母亲的神情很庄重,我心里一“咯噔”,不知道又出了什么事。我看着母亲:“妈,你说吧。”

见我紧张,母亲笑了:“看你这孩子,我和你说的是好事,是你一辈子的大事。”听到是好事,我应该放下心,可对于“一辈子的大事”,又不知所措。

母亲说,“男大当婚,转过年你就二十了,处对象也不算早。咱们这样的人家,能有人看中就不易了。”母亲给我提的对象是同一个病房患者的侄女。那患者是山上九连林场的,母亲和她相处很好,我叫她周婶,她的侄女刚从山东过来。母亲说那姑娘叫小蝉儿,这回专门是奔我来的。我奇怪了:“我又不认识她,为啥奔我来呢?”

“你周婶相中你了呗。”母亲欣慰中有几分得意,自己的儿子能被别人当预备女婿,对母亲来说可能是天大的好事。母亲说,“你周婶让你周叔一个电报就把小婵儿催来了,人家姑娘坐了三天三夜的火车,下车也不歇歇,进病房就给她姑洗洗涮涮,端屎端尿,连我的屎盆子也不嫌乎。咱家要是能娶上这样的好媳妇,可真是祖上积德了。人家都说,娶媳妇就找山东姑娘,贤惠,能吃苦,这小婵儿最适合当咱家的媳妇。你俩属相也相配,一点儿也不犯克。”

说了一大堆话,母亲也不嫌累,“再说,她家成分也是地主,和咱家也算是门当户对啊。” 母亲明显看好这门“亲事”,可“门当户对”的说法却深深刺痛我。我终生大事只配有这样的门当户对?我心底又酸又涩又苦。即便父亲真是逃亡大地主,我也未必只能与“地富反坏”的人家结亲啊。

那山东妮儿我见过,还吃过她带来的地瓜干和花生。她身体虽不显丰满但很结实,个头儿不矮,粗手大脚,黑红脸庞,眉眼还算清秀,总是低着头不敢看人,说话一口山东味儿。看见我怯怯地叫一声“哥”,叫得我心里直发毛。

听说她是第一次一个人外出,路途又这么远,中间换了几次车都没有座位。她说见大伙上车就抢座,有的为争座还打起来,她不敢跟人家抢。只等别人都坐下,有剩下的空座她才敢坐。可车停车走,有上有下,刚有空座,就被别人占去了。她只好站着,从山东一直站到黑龙江铁力。她说在家里连县城都没去过,这一走就跨了十多个省呢。其实从山东到黑龙江,只有五个省。不过对一个农村姑娘来说,实在是太遥远太遥远了。我心里很同情她。

周婶说,她老家的女娃生来就轻贱,从她爹给起的名子你就知道了,“小蝉儿,不就是树上的知了嘛,让人多烦啊。她能嫁到咱林区来,就是一步登天了。”

我不想找对象,不想成家,根本没有这份心情,守住生我养我的家就足够了。婚姻爱情方面的事,我懂的很少,也从来没为自己考虑过。将来会怎样,我不知道。对我来说,婚姻很遥远,远的就像天边淡淡的一抹云彩。

母亲从出院带回的包里拿出一双千层底布鞋,鞋底是小蝉儿在火车拥拥挤挤的过道上纳完的,到医院用一宿的功夫,把一双鞋做好。

母亲双手捧着鞋递给我,称赞道:“你看这姑娘多要强多能干。”

我接过鞋仔细瞧瞧,得承认,真是巧手干的活儿,鞋底的针码又小又密又均匀。我不由想到小说和电影里,沂蒙山区妇女有为前线部队作军鞋的光荣传统。她一个地主家的女儿,也懂得继承革命传统?呵呵,我这是想到哪儿去了,跑题了。

我把鞋还给母亲。母亲问我咋样,我说“挺好,真挺好。”母亲高兴了,说她们后天来登门定亲,“明天把屋里屋外好好收拾一下,我柜里还有两块斜纹花布和一块趟子绒,送给小蝉儿,就算过礼了。咱家这条件,她也不能挑拣。再有几个月就过年了,年前你爸要是能回来,你就和小蝉儿登记结婚,咱家也好过一个大团圆的喜兴年。”

我说“妈,你好好养病吧,别张罗了。我结什么婚呐,发昏还差不多。”

母亲嗔怪道:“看你这孩子,刚才还夸人家挺好挺好,咋一转眼功夫又变卦了?”

“我是夸那双鞋做得挺好。找对象的事,根本没想”。我沉着脸说。

母亲紧紧皱起眉头:“那人家后天来了,你让我咋跟人家说?本来都是定妥的事,咱们咋能反桄子呢?人家可是奔你来的啊。”

我淡然地说:“我不管。我又没让她奔我来。”

母亲发火了:“你别说这丧良心的话。人家那么好的黄花大姑娘,你不要有人抢着要,就怕你后悔都来不及。你也不想想,就咱这黑帮人家,有人不嫌乎就烧高香了。”

不能再按自己的感受说下去了,我必须住嘴。母亲刚出院,不能惹她生气。

第三天,就是周婶她们要来那一天,吃完早饭,我对在院子里玩的老妹小霞悄悄说,妈要是找我,你就说我回山上了,过几天再回来。说完我赶紧走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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