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节· 年轻孝敬有力气

剧组集中那天,程师傅把我叫到一边,问我面瘫最后是在哪里治好的,我看出他还有别的话要说。果然,他搓搓手,笑着说:“本来李老师想让你演警卫员高波,可是森铁处领导不同意。原因我也不妨明说,领导的意思是你不适合演解放军,只能演土匪。李老师再三争取也没用。”

我明白了。是的,逃亡大地主的儿子,怎么能“当”解放军?我平静地对程师傅说:“没事,我退出吧。如果已经演了高波,再被撤下来就太难堪了。现在还好。”

“胳膊扭不过大腿,没办法,得听领导的。”他想想又说,“要不你演个戏份儿多些的群众吧,让李老师再和领导说说。”

“不用了,程师傅,我还是退出的好。非常感谢你和李老师。”说罢我转身要走,程师傅拉住我说,“要不这样吧,你先在铁力呆着,不用回山上,反正李老师已经和工务段打过招呼了。参加省里调演肯定还得增加人,到时候再把你找回来。”

我也正想在铁力多住些日子。有我在母亲和弟弟妹妹们身边,一起守护着这个家,全家人会安心许多。

母亲盼着我演解放军,要领着弟弟妹妹们去看。听说不让演了,越想越气,气的是一年没见面的父亲:“那个死老头子,给儿女造这么多孽,可把一家人坑苦了。”

母亲又躺倒了,这次犯病很重。我不管母亲百般不肯,把母亲抱上推车子,送到林业局职工医院。

母亲住院半个多月,病情逐步稳定,医生让再住一段,多观察几天。母亲非要回家,担心住院花销大,不忍心让我们天天照顾,送饭,还放不下家里大事小情。给保家仙上香了吗?烧哪垛柴火呢?园子里的黄瓜落架没有?土豆是不是还摸着吃呢?真是操不完的心。所谓土豆摸着吃,就是不拔去土豆秧,从垅旁插进几个手指,摸到大一点的土豆抠出来,这样不耽误小土豆继续生长。这个方法,是母亲教给我们的。

为了让母亲在医院多治疗几天,我拖着不办出院手续。母亲急了,收拾好床铺和东西,说爬也要爬回家,可不能再住下去了。

这些天跑医院,来回都是抄最近的小道儿,送母亲住院那天也是,我回家取推车子也是。我问母亲回家想走哪条道儿,母亲说天黑小道儿不好走,还是走大道吧。

走大道要经过林业局,还有火柴厂和林业局中学。在火柴厂和林业局中学之间,有一座桥,桥下的小河叫铁甲河,是铁力木材干馏厂的排污河。干馏厂是波兰专家帮着建起来的,他们撤走后,工厂带死不活,经常停产,排出的污水也经常断流儿。只要不下雨,河水常常见底。我用推车拉着母亲走近这座桥,却不得不停下来。不知什么时候桥被拆了,看样子是要重修。如果不想退回去改道绕行,只能走桥下,要小心踩着露出水面的石头过去。借着忽隐忽现的月光,这些还能看得清。

母亲早该饿了,如果返回去绕行要耽误一个来小时,晚上小道又不好走。桥头堆放许多木料,我抽出两块板子铺在平地上,把推车上的毯子垫上去,背母亲坐在上面。再把车架和车轮卸开,分两次从桥下扛过河。

我背起母亲,用床单兜住母亲后背,系在我腰上。我叮嘱母亲牢牢抓住我肩膀,下河堤坡面时我倒退着,四肢着地爬下去,尤其双手十指要牢牢抠住土坡。下到坡底再慢慢转过身,试探着踩稳每一块石头,小心地迈出下一步。上去同样用四肢着地十指抠住土坡的方法往上爬。虽很艰难,却无惊无险。我吃力的动作,粗重的喘息,一身的热汗,让母亲心疼,后悔说,“还不如不走这条路了。”

上岸后把母亲稳稳地放在车上,再两次返回对岸抱回毯子被褥和其他东西。上上下下往返五趟,全身的力气几乎耗尽。我庆幸自己年轻,年轻时照顾父母也有力气,力气用尽了随时还会有。可照顾孝敬父母的机会,未必随时都有。家里人口多,日子过的难,能更深切体会父母的难处,和父母更贴心,“共苦”比“同甘”更能增进血脉情。历经磨难的苦日子,能让一家人更加相依相亲。

细想想,朋友同事也同此理。记忆最深刻的,未必是“同甘”甚至在一起花天酒地的人,却往往是共患难的人。要不,人们怎么常说,患难之中见真情呢。

过河后,我改为在后面推车,这样可以照看到母亲,黑夜不比白天,要格外小心。

一开始,母亲背对我坐着,走了一会,挪蹭着要转过身来。我问母亲那样坐着不舒服吗?母亲说不是,只想和我说几句话。我停下来,帮母亲转过身。

母亲说:“养儿还是要亲生啊。我也算得你济了,不光是这回住院,上回你举着大镐把那些人撵跑,我想起来就心惊,你那样不顾命,是为了妈,为了咱这个家。”

“妈,你和我爸千辛万苦,把我们养大实在不容易。”我深深地感动着。

黑暗中看不清母亲的神情,只听母亲“嗯,哦”地回应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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