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在一九六五年开春的时候,母亲就常去小火车道北一大片开阔地转悠,那里是早已下马的钢铁厂的一片废墟,散乱铺着厚厚一层炼铁的废渣。
母亲用镐头刨个坑给我看,石渣底下黑土层很深,母亲说把它收拾出来种上庄稼吧。之前也有人想开这块地,因为石渣太难清理而放弃。
三个姐姐出嫁了,哥哥在田升读高中,父亲被社教审查改为日勤天天早出晚归,弟弟妹妹还小,当时家里主要劳力只有母亲和我。
母亲每天早起把饭焖到锅里,叫醒四妹桂花添火看锅,拿上工具和我去清理那块地的石渣。这活看起来并不难,实际去干才知道相当不容易,石渣大块小块混在一起,底下的已经埋进土里,有的埋进去一尺多深,铁锹根本用不上,只能用钢叉挖,二齿子刨。有时为抠出一块深埋的石渣,要费很多力气和时间。 母亲累得腰痛支撑不住,索性坐在地上,用手把石渣一块块抠出来。那一个多月,母亲每天都耗在地里,弄得一身灰土,蓬头垢面。我除了起早干两个多小时,中午和晚上放学赶紧跑回来,把母亲抠出来的石渣装进土篮子,挑到四周,把那块地围起来。
一天傍晚,大姐夫来了。他身材高大,我远远就能认出他。他埋怨没有早点告诉他,这点活他一个人就干了。他让母亲回家歇着,举起二齿子用力刨下去,刨在石渣上震得胳膊发酸发麻,这才服气,嘿嘿笑道:“不干不知道,好汉累出尿。”他很快找到窍门,身大力不亏,一个晚上他的工作量,不比我和母亲一天干得少。他说没干完的活全归他一个人完成。
大姐夫每天必到,当然不可能只看着他一个人受累。清理完石渣,考虑到这块地有些低洼,认为挖成大垅更适合,挖的时候又遇到不少石块和废铁,光废铁足有一吨多,卖了一百多元钱,把我们乐坏了,这是我家“有史以来”最大的一笔财富。母亲把这叠钱包了又包,在屋里转来转去,一时不知藏在哪里妥当。
有大姐夫倾力相助,这片地全部挖成大垅,种下黄豆和玉米。因为土壤受到污染,下种的时间也拖后些,庄稼长势不是很好,到秋天,两样加在一起只收获二百多斤。
母亲说得多掺些好土,北山荒野土质肥沃,要用手推车多运些回来。大姐夫自告奋勇甘当“第一驾”,我在旁边拉副套。满满一车能装近两立方土,几次把车胎压爆。那几天他凌晨三点就过来,每个早晨我们都能拉回四车土。添了新土,把原来一米多宽的大垅又改成标准小垅,等于增加了耕种面积。
这块耕地实属来之不易,我们给它起个响亮时髦的名字:“我家大寨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