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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刘氏去世后,大妮说:“爹,让槐树跟着我睡吧。”

  昌富叹息一声说:“还是跟着我睡吧。”

  夜里,槐树哭着,非要找他娘。大妮和二妮过来抱他,他拧着身子不让两个姐姐抱。一边哭一边说:“不要,不要,我找娘,我找娘。”大妮、二妮也跟着哭。昌富流着泪说:“你娘出远门了,你跟着爹睡,明天爹给你抓只小鸟,好不好。”他还是哭着说:“不要,不要,我找娘。”

  昌富说大妮、二妮:“你们去睡吧,我慢慢的哄他吧。”大妮和二妮回她们屋睡去了,昌富抱着槐树在屋里走来走去,胸中像有根针在扎他的心。一会儿槐树睡着了,昌富把他放在炕上,自己却睡不着,坐在炕沿上开始抽烟。一烟锅接着一烟锅,一直抽到天快亮了,才在炕上少躺了会儿,就起来下地干活去了。

  大妮起来做饭,二妮也起来帮着她姐。饭还没有做熟槐树就醒了,一边喊着娘一边哭。二妮赶紧进屋,边给槐树穿衣服,边说:“槐树是个乖孩子,姐给你穿衣服,穿上衣服吃了饭,上街上找国国、浩浩去玩。”

  槐树说:“我不找国国、浩浩玩,我要找娘。”

  二妮声音有些颤抖着说:“你没听爹说,娘出远门了。那你就跟着你四姐在院子里玩,一边玩一边等娘回来,好吧。”二妮一边跟槐树说着话给他穿好了衣服,抱着他从屋里出来,又喊三妮、四妮让她们起床。这时,饭也熟了,昌富去地里干活也回来了。

  过了有一个来月,槐树才不光喊着找娘了。槐树还是跟着他爹睡,二妮也学会做饭。四妮还没有上学,每天领着槐树在街上和村里的孩子们玩。

  

  一场大雪,盖住了群山、田野、村庄,树上的雪把枝都压弯了。太阳光照在雪上格外刺眼,大人们都在扫雪。四妮和槐树在院子里堆雪人,大妮和她爹扫完雪,也过来帮着他俩堆起一个大雪人。昌富叫槐树:“去拿两个煤块来。”槐树跑着去拿煤块,在雪地上摔了一个跟头,爬起来又跑,逗得他爹和大妮、四妮直乐。昌富用槐树拿来的煤块,给雪人按上两个眼睛。四妮又拿一个红胡萝卜给他爹,又给雪人按一个鼻子。槐树和四妮蹦着跳着在雪地上耍,二妮、三妮下学回来,也和他们一起打雪仗,滚雪球,一直耍到天黑的什么也看不见了,才回屋。槐树没有吃饭就躺在炕上睡着了。

  睡到半夜,突然槐树哭的抓天燎地,怎么哄也哄不下,好像受到了什么惊吓。第二天天刚朦朦亮,大妮她们被一阵哭声惊醒。问她爹说:“爹,这是谁家在哭?又出什么事了?”她爹说:“我也不知道,听着好像是小凤家,你们看着槐树,我出去看看去。”

  昌富穿上他那件露着白棉花套子的黑大衣,戴上他那顶一个耳帘翘着,一个耳帘耷拉着的棉帽子出了门,才知道是他邻居家有人在哭。他邻居也姓贾,和他是一个家族,家里五口人,老两口三个孩子。大的是个女儿,今年二十一岁,叫小凤,在生产队当着会计。有两个弟弟还小,正在上学。昌富走进他邻居家,看见一家人围着躺在地上的小凤在哭。这时又来了几个人,昌富上去劝他们,老两口一边哭一边拉着昌富说:“小凤这孩子多么懂事啊,又孝顺,都是那张大字报害的。孩子啊,你怎么就想不开呢?扔下你爹你娘就这么走了。”

  昌富含着眼泪,和乡亲们帮着小凤爹料理了小凤的丧事。过后,小凤爹找昌富家给昌富说:“昌富哥,小凤都是高二来这个王八蛋害的。前一阵子,他托人来家说媒,他看上了俺小凤。你说他这个流氓无赖,我能把小凤嫁给他吗?再说小凤也不愿意,媒人几次来家说,我都拒绝了他。这不,没过几天就给小凤贴出了大字报,还说要召开社员大会批斗俺小凤。”小凤爹哭的泣不成声再也说不下去了,用衣袖擦擦脸上的泪接着说:“逼着俺小凤上了吊,她才二十一岁啊。”小凤爹又哭的说不下去了,停了停说:“昌富哥,你说我该怎么办?告那狗日的,要不我和他拼了这条老命。”小凤爹吼吼地哭了起来。

  昌富装了一烟袋锅烟点着,递给小凤爹说:“高二来真他妈的不是人,真该千刀万剐。”昌富低着头停一会儿接着说:“小凤爹,现在咱还得忍。我知道小凤冤,可是你去哪里告他呢?到处都是这个样子,前年在咱村河桥下死的那个石峰村学校的校长,就为两句诗,你说死得冤不冤,可是谁管呢?还说是畏罪自杀。贴大字报、说媒,这些都也不犯法。依我说,小凤爹咱和他拼命不值得,留着青山在,不怕没柴烧。我想:国家不会总是这样的吧,像高二来这样的坏人,总有一天会得到报应的。只要咱壮壮实实地活着,总会看到这一天的。”昌富从小凤爹手里接过烟袋,装了一锅烟点着,吸两口接着说:“小凤爹想开些,回去也劝劝小凤她娘,想开些,好好地活着,看着这些王八蛋有什么好下场。”

  小凤爹说:“我听昌富哥的,那我回去了。”

  昌富站起来送出小凤爹,返回来还没坐下呢,大妮高高兴兴地回来了。

  

  大妮没想到村里让她去村办工厂,学焊工。进了村办工厂每天挣十分工,每月还给十几块钱呢,还能学焊工手艺。她的师傅是村革委会主任高二来的姑父,原省机械厂退休的工人,在厂里是五级焊工。大妮很喜欢焊工,一心想学好这门技术。大妮很勤快,学的也很认真。刚来村办工厂一个礼拜,她师傅说:“大妮,我看你很喜欢焊工?”

  大妮说:“是,师傅。”

  他师傅笑眯眯着说:“哪你知道是谁让你来的吗?村办工厂不是谁想来就能来的,还是学焊工。”

  大妮听他师傅这么说,收起笑脸疑惑地问:“是谁让我来的?”

  她师傅还是笑眯眯着说:“是二来呀,还有谁能让你来呢。”

  大妮没有说话,把高兴一下扫到了九霄云外。

  高二来,今年二十大几岁,一双小眼睛,一说话一眨一眨的。在家排行第四,原来家里很穷。自从文化大革命高二来领着一帮子人造反,又当上村革委会主任。家里不但发了财,不愁吃不愁喝,七大姑八大姨也都沾上他的光。就是二十大几岁还没有对象,不是没有姑娘巴结他,想嫁给他,是他看不上她们。前些日子,他看上了村里的贾小凤,贾小凤拒绝了他。他想逼贾小凤嫁给他,结果贾小凤让他给逼死了。这不是,他让大妮来村办工厂,是他又看上了大妮。

  她师傅见大妮没有说话,笑眯眯着接着说:“大妮,有对象了吗?没有师傅给你介绍一个。”

  大妮还是没有说话,只是低着头干活,她师傅再说什么她也不吭声。她师傅一看这样,也就不再说了。

  第二天,大妮话很少,只是干活。她师傅看着大妮又笑眯眯着说:“大妮,去年你们生产队一个工合多少钱啊?”

  大妮说:“两毛三。”

  “你在生产队上一天工给你几分啊”她师傅问大妮

  大妮说:“八分。”

  她师傅笑笑说:“那么一天还挣不了两毛钱呢(因为一个工是十分)。”大妮没吭声,她师傅接着说:“来这里多好,一天十分工,还给六毛钱,又不受风吹日晒的。”她师傅说完也就不再说了。

  过了几天,她师傅又给大妮说:“你看二来怎么样?小伙子挺聪明,家庭条件也不错,又是咱村的革委会主任。虽然眼小点,结婚过日子,眼大眼小没关系。眼大日子穷,眼小日子富,你说哪个好?让我说,那个富那个就好。”他见大妮不说话,接着说:“你不用急着回答我,先考虑考虑,再回答我也行。”

  大妮把手里的工具往地上一扔,说:“我不用考虑,现在我就不干了。”说完抬腿就走。

  高二来的姑父一下愣在那里,他欸、欸两声,大妮已经走远了。

  大妮回到家,气愤地流着眼泪把事情告诉给她爹。

  她爹气得骂一句:“高二来你这个赖蛤蟆。”接着劝大妮说:“你做得对,咱不生气,没那俩钱咱也要过的,他别用钱吓唬咱。”

  这事看上去算完了,其实在高二来心里并没有完。这不,冬天公社修渠大会战,村里点名让大妮去。还说是公社成立一个女子突击队,大妮能参加这是光荣。

  昌富气愤地说:“我去找这个王八蛋,他是公报私仇。”

  大妮说:“爹,你不要去找他,我去。不就是干活累点吗,别人能干,咱也能干,看他还能把咱怎么着。”

  

  大妮背着行李去了修渠工地女子突击队。女子突击队是由公社各村抽派来的,一共有二十六位姑娘,都才二十多岁,还没结婚。个个身强力壮,大妮是突击队里最瘦弱的队员。她们的任务,主要给石峰村负责的一段渠,拉运砌渠用的石头。一人一辆小排子车,自装自卸。

  有一天,她正在卸车,有位男青年过来帮着她缷。她抬头一看,帮她卸车的是她小学时的同学石政文。她停下手说:“政文是你,你也来修渠了?”

  石政文石峰村人,说话、做事文质彬彬的。他一边往下卸石头一边说:“好多年不见,你比小时候长得还漂亮呢。”

  大妮不好意思地脸红了,说:“你也学会嘴贫啦。”

  政文说:“我说的都是实话,听说你娘去年去世了,你爹他们好吗?”

  大妮叹息一声说:“都好。”说着话,两人把车上的石头卸完了。大妮又说:“我先去拉石头,收了工我去找你。”说完,拉着车子走了。

  大妮和政文他们的住处离的不远。收工后,大妮去找政文,政文也来找大妮,两个人在半路上碰了面。大妮说:“我洗洗,换一身衣服,来晚了。”

  “不晚,我也是刚刚洗完。大妮,咱们去那边随便走走吧?”政文指着一片小树林说。一边走,政文问大妮:“你怎么参加了女子突击队?”

  大妮说:“我得罪了我们村的高二来,他是村里的革委会主任,就让我来了这里。”然后又把高二来叫她去村办工厂,又让他姑父向她提亲的事给政文说了一遍。接着她问政文:“你有对象吗?”

  政文冷冷地笑笑说:“像我这样的家庭,父母每天扫大街,也有运动就拉出来斗争斗争。哪个姑娘愿意嫁给一个地主崽子。”

  大妮劝政文说:“你不应该这么消极,不重家庭重表现吗。”

  “唉,这都是官腔,也就说说算了。”政文说了这句话又有点后悔,对大妮说:“我也就在你面前发发牢骚算了,请你不要对别人说。”

  大妮说:“我不会的,你放心吧。”

  他们说着话转了回来。从此,大妮拉石头,政文一有空就帮着她卸车。收工后,两人经常出去转转。很快就在工地上传出,大妮和政文在谈恋爱。后来,政文怕大妮受影响,就给大妮说:“大妮,以后咱俩还得少见面,都在议论咱俩呢。说咱俩在谈恋爱,这样对你影响不好。”

  大妮看看政文说:“我还不怕呢你怕什么,说咱俩谈恋爱咱就谈恋爱,你愿意吗?”

  政文赶紧说:“不,不,大妮,你冷静冷静,这样我就害了你,会影响你一辈子呢。”

  大妮狠狠地看政文一眼,撂下这样一句话:“你考虑考虑,我不怕。只要你爱我,我就嫁给你。”说完,就走了。

  政文傻傻地站在那里,看着大妮的背影走远了,才醒过味来。激动地喊着:“大妮我爱你,大妮我爱你……。”向大妮追去。

  大妮和政文谈恋爱的事,很快就传到了三树村。高二来没得到大妮,又听到这个消息。他就安排一些人,添油加醋地在地下造谣言,很难听。

  年跟前,女子突击队解散了。大妮从工地回来,她爹就阴沉着脸。当她爹问起她和政文的事,大妮毫不犹豫地承认她和石政文在谈恋爱。并说:“爹,不管你听到什么,你女儿没有做辱没祖先丢脸的事。但我和政文的事,我求爹同意我嫁给石政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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