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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昌富出去赶黑才回来。刘氏问他说:“你去哪里了?这个时候才回来。”

  昌富说:“我出去看见人们都往南边河上跑,我也跟着过去了。”昌富叹息一声接着说:“石峰村学校的校长,跳咱村河桥下那个大水坑自杀了。听说,就为‘钟声响过三节课,日落西山风漠漠’两句诗,受不住天天挨批斗,就自杀了。我也帮着他们打捞人,人捞上来浑身都成紫的了。”他说完,看看自己身上的衣服,又叹息了一声。

  刘氏赶紧把话岔开说:“吃饭吧,明年春天咱买几只鸡,养大槐树也有鸡蛋吃。”

  昌富看看炕上熟睡的槐树,说:“他们长大了,该不会还是这样吧?”

  

  第二年春天,刘氏买了十几只小鸡,猫叼狗咬鸡长大就剩一只鸡了。鸡害怕猫狗,夜里在树上睡觉,还是昌富每天把鸡捉住放进鸡窝里,才改变了鸡的这个习性。

  又是一个夏天,槐树已经两周岁。每天吃小米饭、疙瘩汤。家里有只鸡也不下蛋,点心什么也没有。刘氏就想,中秋节能卖几个月饼就好了,让孩子们都尝尝。为这样一个小小的心愿,刘氏伤透了脑筋。她不愿让昌富知道,怕昌富心里不好受。她就想:我的想法挣点钱,有钱什么都好办。她找来一个空白酒瓶子,用几股线拧成绳,沾上煤油,绑在靠瓶底的瓶子上。然后用火柴点着线绳,火一灭,赶紧往凉水里一放,瓶子底就掉了。

  掉底的瓶子就是一个玻璃灯罩。再用一个墨水瓶做灯油瓶。铰一个小圆铁片,中间打上一个绿豆粗的眼,在用几股线绳做灯捻。用铁丝做一个架子,先把墨水瓶倒上煤油,放在铁丝架子底部,然后把没有底的瓶子罩上,就是一个保险灯。

  

  夏天夜里,村里的街上,靠墙边会爬出好多蝎子。刘氏每天夜里十点以后,提着自己做的保险灯,手里拿着一双竹筷,还提着一个有底的空酒瓶子,沿着街的墙根捉蝎子。有时一晚上能捉十几个蝎子呢,一个大个的蝎子,当时能卖五分钱呢。

  一夏天,刘氏捉蝎子还真的收获不少,卖了几十块钱呢。她才挨两次蝎子蜇,比别的捉蝎子的人,挨蝎子蜇少多了。

  她又找人,买几斤粮票。中秋节就要到了,刘氏给昌富说:“他爹,今年过节买几个月饼吧,让孩子们也尝尝。”

  昌富说:“买月饼要粮票,咱哪里有呢。”

  刘氏说:“我今年捉蝎子卖不少钱,找三婶给买了几斤粮票。咱买三个月饼就行,过节我给月神上上供,然后给孩子们分分吃。”

  昌富听刘氏说有粮票。他说:“好吧,明天我去石峰村供销社买去。”

  孩子们听见爹说,明天去买月饼,个个都特别地高兴,中秋节他们也能吃着月饼了。

  

  今年中秋节,月亮特别地圆,把那银色的月辉洒得满院子都是。二妮和她的两个妹妹一边喊着:“月亮婆婆来了,月亮婆婆来了。”一边在月光下跳着蹦着。槐树也跟着一摇一晃地扭着,嘴里还嚷着:“鸭(月)亮婆伯(婆)来了。”逗得昌富、刘氏和大妮站在边上哈哈地乐。后来,刘氏从屋里搬出一个地桌说:“二妮你们停停,领着槐树去屋里吧。一会儿我给月神上完供,让你们吃月饼。”二妮拉着槐树说:“走,进屋去,一会儿娘叫咱们吃月饼。”

  孩子们都进了屋,昌富也回屋去了。大妮和她娘在院里给月神上供。她们没有上香烧纸,只是在地桌上摆上月饼,又从院子一棵石榴树上,摘几个石榴放在上面。然后默默地跪下拜拜月神。回到屋里,刘氏告诉孩子们:“出去谁也不能说,我们家拜月神了。一会儿让你们吃月饼。”二妮、三妮、四妮都说:“知道了,娘。”槐树也学着他的姐姐们说:“吃(知)道了,娘。”逗得刘氏和他的姐姐们都笑得有的揉肚子,有的抹眼泪。

  孩子们都不去睡觉,都在等着吃月饼。刘氏看快十一点了,出去把月饼从地桌上撤了下来。端进屋里,把三个月饼切成六份。孩子们一人一份,剩下的半个给昌富吃。

  昌富说:“妮她娘,我不吃,你吃吧。”

  大妮说:“娘,我不吃,你吃吧。”

  刘氏说:“你们吃吧,我不想吃。”

  这时,槐树拿着半个月饼跑到刘氏跟前,学着他大姐的话说:“娘,我不知(吃),你知(吃)吧。”

  把一家人都逗乐了。刘氏笑着对槐树说:“好儿子,娘不吃,你吃吧,吃了你就长高了。”

  槐树拿着月饼递到他娘的嘴边说:“不!娘知(吃),娘不知(吃)我也不知(吃)。”

  刘氏笑着说:“好儿子,娘吃。”说完,小小的咬了一口槐树递过来的月饼。

  槐树拿过月饼吃一口,又递到他娘嘴边说:“娘还知(吃)。”

  槐树和他娘你一口我一口,把半个月饼吃了。昌富和他的女儿们,看着槐树和他娘吃月饼,也把自己的那份月饼吃了。

  

  中秋节刚过,刘氏又病了。这次明显比上几次病的重,昌富劝刘氏,去公社医院看看吧。可是刘氏说:“我哪有那么娇贵,在村里叫医生瞧瞧,吃点药就好了。现在正是秋收,谷子、棒子都上场了,我还要去场里干活挣工分呢。”

  昌富说:“你觉着行吗?”

  “行!”刘氏说,“你去忙你的吧,我的病我不知道。”

  昌富听刘氏这么一说,也就下地干活去了。刘氏拉着槐树去村合作医疗站找医生看病,村里的医生也劝刘氏去公社医院看看。怎奈刘氏总说:“我这病没什么大不了的,吃点药就好了。”

  村里医生说:“那就输输液吧,看你瘦的。病好些了,还是去医院里检查检查比较好。”刘氏在医疗站输液,槐树守着他娘。刘氏说:“好儿子,出去玩吧。”槐树说:“不!我守着娘。”刘氏含着眼泪笑着看着儿子。迷迷糊糊好像看见儿子长大了,家里盖了新房,儿子娶了媳妇,还生一个大胖小子,不住地喊她奶奶。她伸手去抱她的孙子,一抱没抱住,孙子不见了。她着急地喊:“槐树、槐树”槐树说:“娘,我在这、我在这。”刘氏从梦中醒来,看看自己正在输液,槐树守在她的身边,小手抓着她的手。

  

  自从这次病后,刘氏身子一天不如一天。让村里的赤脚医生看看,吃点药,输输液,就好两天,好不几天就又不行了。家里孩子多,有好吃的尽着昌富和孩子们吃,在家里连带孩子又忙家务,还经常出工挣点工分。槐树刚满三周岁,刘氏住进了医院。

  三树村属石峰公社管辖,离县城二十多里路,离公社医院五里路。住院那天,天下着小雨,大妮驾着一辆小排子车拉着她娘,身上盖着被子,被子上盖着一块塑料布。昌富打着雨伞在后面推着车,去公社医院。公社医院在石峰村西,有二十几间平房。大妮和她爹拉着刘氏进了医院,找来一副担架,把刘氏抬进治疗室。有一位老大夫,很热情地给刘氏把了把脉,检查了检查。然后问:“你们是那个村的?”

  昌富说:“俺们是三树村的。”

  大夫说:“住院吧。”

  昌富问大夫:“你看她得的是什病?”

  大夫说:“先住院吧。”

  昌富去办住院手续,大妮看着她娘。一会儿昌富办完住院手续,领了被褥、脸盆、便盆等,住进一间六个病人住的房间。

  把刘氏安排住进医院,昌富说:“大妮你先回去吧,家里还有你弟弟、妹妹呢,我一个人在这里看着你娘就行,我连问问大夫看你娘得的是什么病?”

  大妮说:“爹你回去吧,我在这里看着俺娘。”说着眼泪不住地往下流。

  昌富说:“也好,我回去安排一下,叫你婶子帮着照看一下家里和槐树,我再想法借点钱。”昌富看看刘氏,又嘱咐大妮几句,就急匆匆地向家赶。

  

  家里二妮抱着槐树,槐树饿的直哭,三妮、四妮坐在门槛上,望着大门外。昌富一进门,看见这情景,眼泪在眼框里直打转儿。他问几个孩子:“还没吃饭吧?”

  二妮说:“爹,俺娘怎么样了?”

  昌富说:“你娘住医院了,你姐在医院看着你娘呢,我先给你们做饭。”做熟饭让孩子们吃着,他去了昌贵家。

  到昌贵家,昌贵家刚吃过饭。昌富给昌贵说:“你嫂子住医院了,你还有钱吗?借我点。”昌贵拿出一个小匣子把锁打开,倒出钱数了数,就二十八块三毛钱,都给了他哥。昌富接住钱说:“我还得去医院,让你媳妇过去照看一下槐树他们吧。”说完就往外走。

  昌贵说她媳妇:“你赶紧过去,我和哥去医院,看看嫂子。”就赶上昌富一块出了门,昌贵媳妇也赶紧着锁住门去了昌富家。

  昌富和昌贵赶到医院已经是下午四点多钟,到病房里看了看刘氏,让大妮去吃点饭。正说着,大夫让护士叫刘氏的家属去一下,昌富就跟着护士去见大夫。进了大夫的值班室,昌富坐下后,大夫问他:“病人是你什么人?”

  昌富说:“是俺媳妇。”

  “她什么时候得的病?

  ”昌富说:“有一年多吧。”

  大夫生气地说:“为什么不早点来?”

  昌富说:“先在村里合作医疗看着,吃点药输输液,就好一阵子。”

  大夫叹息一声说:“你妻子得的是癌症,已经扩散,拿点药回去吧。”

  昌富一听大夫的话,好半天才说:“你,你说什,俺媳妇得的是什病?”大夫又把刚才的话重复一遍。昌富流着眼泪求大夫救救他媳妇。可是大夫说:“已经到了晚期,按咱们国家现有的医疗条件,是治不了这种病的,还是回去吧,尽量让病人少受些罪。”昌富离开大夫,找一个背静处,流着眼泪冷静了冷静,才回病房。看看刘氏,把昌贵叫出来,然后把大夫的话告诉了昌贵。

  昌贵一惊,愣好长时间,才眼里含着泪说:“哥,别着急,咱们再去求求大夫。”

  昌富说:“我已经求过大夫,看起来没用,回家吧。”

  昌贵说:“咱明天再回去。”

  昌富说:“不!今天就回去。”昌贵去推车子,昌富去病房和大妮收拾东西。

  大妮说:“俺娘这样,为什么要出院?”

  昌富没说话。刘氏听见大妮的话,用微弱的声音说:“听你爹的,大妮。”刘氏心里明白,她的病没法治了,要不昌富不会不给她治的。她想赶快回去,心里还惦记着槐树和二妮她们呢,看着几个孩子好好的,死也高兴。

  

  刘氏住进医院,当天又出了医院。虽然雨停了,乡村的土公路还是泥泞的特别地难走。大妮拉着车,昌富、昌贵跟在后面,一出医院的门昌富滑了一跤。

  昌贵赶紧扶起他哥说:“哥,你慢点,这路上净泥。”

  昌富说:“知道了。大妮你慢点,拣好路走。”

  大妮说:“知道了,爹。”

  一路上谁都没说话,快进村时,昌富又摔了一跤。昌贵扶起他哥说:“哥,别着急,你慢点。”

  刘氏病的难受,可是见昌富为她急成这样子,心里更难受,眼里的泪水顺着眼角往外流。

  昌富看见,用手给刘氏擦着眼泪,还说大妮:“你慢点,这路太颠。”

  昌贵看着此情此景,眼泪在眼框里只打转儿。到家昌富说:“我来背她吧。”

  大妮说:“爹,我背吧。”

  昌贵说:“还是让你爹背吧。”昌贵知道哥和嫂子的感情,让哥背嫂子,哥心里可能还好受些。

  回来的第二天,刘氏朦朦胧胧看见那位送子的老人来了,老人走到刘氏的跟前说:“你给贾家生了儿子,已经报答了贾家的恩,跟我走吧。”刘氏听见这话,知道自己的大限到了,流着泪求老人说:“你再给我两天时间吧,我把家里的孩子们安排一下,和昌富告个别。”老人看刘氏这般求他,就说:“好吧,过两天我来接你。”说完就不见了。刘氏忽然醒来,她知道自己已经不行了,就跟昌富说:“他爹,把孩子们都叫来吧。”

  这时,太阳就要落山,深红的夕阳用它最后的余辉,把天上的云彩烧的红彤彤的。大地沉醉在五彩的霞光中,但天空将要给大地、青山、村庄、草木降临的却是黑夜。

  昌富说:“我去叫她们。”一会儿,二妮抱着槐树和三妮、四妮来到刘氏的跟前,槐树伸着小手让他娘抱,刘氏笑着抬起瘦弱的手,摸摸槐树的脸,眼泪像断线的珠子,从眼里往外流。接着昌富和大妮进来,昌富说:“妮她娘,孩子们都来了。”

  刘氏看着五个孩子说:“我就要走了,今后你们要听你爹的话,别惹你爹生气。”刘氏停了停接着说:“大妮你已经大了,要帮着你爹照顾好你妹妹和你弟弟。”几个孩子一边答应着一边哭。刘氏又对昌富说:“孩子她爹,我把他们就交给你了,他们有什么不对的地方,你多担待着。”

  昌富听刘氏这么说,看着孩子们痛哭的样子,哽咽着说:“别说了。”泪水顺着脸颊流了下来。

  刘氏说:“趁我这会儿还能说。”

  昌富说:“你还有什么交待的,你说吧。”

  刘氏说:“昌富哥,你这么多年对我不错,我感谢你。今后你一个男人带着五个孩子会很难的,有合适的就再娶一个吧。”

  昌富哭出声说:“你别说了,我求求你。”

  刘氏接着说:“明天把昌贵两口子叫来,我有话给他们说。”

  昌富说:“明天早晨我就去把他们叫来,现在你别说了,睡会吧。”刘氏看看昌富和五个孩子,合住眼睡了。

  第二天早晨,昌富叫大妮去叫她叔婶。过十几分钟,大妮和她叔婶来了。昌富对昌贵两口子说:“去看看你嫂子吧。”昌贵两口子来到刘氏跟前,喊一声嫂子,泪水就从眼里涌了出来。

  刘氏睁开眼看见他们,笑着说:“昌贵你们来了,坐炕上吧,我明天太阳落山时就要走了,以后你哥,还有几个孩子,你们多照看着点。”

  昌贵说:“嫂子,你不要这样想,你的病我哥正在找人给你治呢,很快就会好的。”

  刘氏笑笑说:“兄弟,别安慰我。”她把昨天做的梦,给昌贵两口子说了一遍。接着说:“我该走了,来世上一遭儿,就是为报恩来着。我最放心不下的是你哥和槐树。”刘氏合上眼再也不说话了。

  昌贵两口子从里间屋里出来,给昌富说:“哥,我看俺嫂子恐怕不行了,做做准备吧。”

  昌富说:“叫你过来,就是商量这事的,我现在心情不好,孩子们都还小,昌贵你就看着安排吧。”

  第二天真是太阳落山时刘氏咽的气,在家停放三天,昌贵掌握着把刘氏埋在大荒山的东坡上。刘氏去逝的第二年清明,她的坟旁边长出一棵槐树,昌富给孩子们说:“不要动这棵槐树,让它长吧,你们看,这棵槐树长的多像你们的娘那样漂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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