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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荒山东坡上有一座坟墓,坟墓的旁边有两棵树,一棵是槐树,另一棵还是槐树。早春三月,树上刚刚露出小小的绿芽儿,每棵树的枝上绑着五根红布条,远远地看去,像开着鲜艳的红色花朵。坟里埋着一对夫妇,男的叫贾昌富,女的是他的妻子刘氏。为什么在他们坟墓旁边的树上绑着红布条呢?这还得从大荒山下一座小山村说起。
看过《红楼梦》这本书的人都知道,大荒山无稽崖青埂峰下,有一块女娲炼石补天之时留下的石头。大荒山下还有一个小村庄,曹雪芹在他的《红楼梦》里却没有写,因为那个时候大荒山下还没有这个小村庄。
此村庄距大荒山不足三里路,村前有条小河,夏天雨水多时,河水就多,河面就宽些。最宽时也就那么十几米,到春天,河面窄的就像一条小溪。但秋冬春三季,河水非常的清澈,哗哗地流水声,像一曲弹不尽的曲子。因河水一年四季大小不同,水流发出的声音,有时像充满幽怨姑娘的哭泣,有时又像快乐孩童的轻笑。村子在小河的北岸上,南低北高,村里有三条街,挨着河岸的这条街叫前街,在往上走依次是西街、东街。每条街上都有一棵大槐树,它们像三位沧桑的老人,如今已有千年的树龄。也许是因为村里三条街上有这三棵大槐树吧,村子的名字就叫“三树村”。
三树村在青石县石峰乡境内,居住着二百来户人家,大部分人姓贾,据说是曹雪芹《红楼梦》里贾氏的后代。在三树村贾氏家族中贾昌富是贾氏中的嫡孙,村里出了名的老实人,但从他的处世上无不显示出他是一位有智慧的聪明人。因家道艰难,四十多岁头发就花白了,脸上布满了皱纹,在他的浓眉下,那双明亮的眼睛,却露出他的文静秀气。昌富娶刘氏为妻,为他生四个女儿,第五胎生下一个男婴,那年他四十八岁。据传说这个儿子是村中东街那棵大槐树赐给他的,后面我还要详细地写这件传奇的故事。说贾昌富穿叫化子衣服,死后才脱下来,这还得从1967年初冬说起。
那年,三树村正在轰轰烈烈地搞文化大革命。早晨,村里人一起来,第一件事就是跑到街上去看大字报。街的墙上糊满用草纸写的大字报,大字报上的字龙飞凤舞,一边看你得一边猜,有的满纸都是错别字,但人们还是认真仔细地一张一张地挨着看。一天早晨,昌富起来拿着烟袋去街上看大字报,刚走到大街上,就看见一堆人围着一张大字报看,他就知道又有新鲜事了。人们见他过来,有人就离开了,有人用异样的眼神看着他。他觉着今儿有些怪,走过去人们主动地给他让了一个空。他走到这张大字报前一看,竟然是给自己糊的大字报,他仔细地看完这张大字报就回家了。妻子刘氏见他今天回来的这么早,闷闷不乐的阴沉着脸,就问:“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大字报看完了?”昌富只“哼”了一声,就坐在椅子上抽起了烟。
昌富一家六口住在三间土坯房里,这房子还是解放土改时分给他家的,屋子被烟熏的黑黢黢的。西里间有个土炕,三个女儿在那里睡,东里间是他和妻子刘氏还有小女儿睡的屋子,外间一进门靠墙放着一张方桌,方桌两边各放着一把圈椅。今天他一回来就坐在方桌东边的那把圈椅上抽烟。刘氏也不知道出了什么事,从来没见他这样过。一会儿大妮回来了,这是昌富的大女儿,性格长像都像她娘。大妮一进门看见她爹就哭。“大妮你怎么了?”刘氏问女儿。
大妮说:“娘,有人给俺爹糊大字报。”
刘氏听见这话一愣,心想:昌富从来不招谁惹谁,谁这么缺德,欺负老实人,竟给昌富糊大字报呢?接着昌富的兄弟昌贵来了,一进门就大声地说:“哥,这是哪个王八羔子给你糊的大字报?”昌富见兄弟来了,说:“你坐吧。” 等昌贵坐在方桌西边那把圈椅上,接着说:“唉,咱爹常说,‘祸从口出’,可我怎就是不听呢?”昌贵听他哥说完这句话,声音低了些问:“哥,是怎么回事?”
“唉,”昌富叹息一声说:“六O年,咱爹是会把式的人,本来吃的就多,偏偏遇上饥荒年,咱爹饿的病倒了。那时吃集体食堂,我去打饭时,大家都嚷吃不饱,我说了一句,‘翻了身,怎么穷的连饭也吃不饱?’当时有好多人听见我说这话,有人比我说的还难听呢。唉,祸从口出,祸从口出。”
“哥”昌贵说,“你不承认,他们能把你怎么着。打听着看是谁干的这缺德事,看我怎么收拾他。”
昌富知道昌贵是个直肠子脾气,又会功夫,就看着昌贵沉着脸说:“好了,好了,你这脾气也该收收,这事你就不要管,这个时候还是少惹点事吧。”
“我不是说你,哥”,昌贵说,“你也太老实,常言说‘人软被人欺·····’。”
“好了”昌富有些生气地说:“你去吧,我的事不用你管,别给我惹事就行。”
昌贵愤愤地“哼”了一声,站起来就往外走。刘氏赶紧说:“昌贵,你别把你哥的话放心上,这个时候,你哥怕你受牵连。”一边说一边送昌贵出门。回来后,又冲着昌富说:“我知道你心里烦,但也不该给昌贵发火啊。”
昌富说:“我不这样说,他那脾气,又不知道惹出什么事来着,我倒霉还不够,他也跟着倒霉不成。”
他和刘氏正说着,几个带红袖章的人来了,说:“贾昌富跟我们去大队部走一趟。”刘氏赶紧说:“他还没有吃饭呢,让他吃了饭去吧?”有一个高个子的人说:“还吃什么饭,赶紧跟我们走。”昌富站起来说:“走吧。”刘氏赶紧拿一个饼子让昌富带上吃,他也没有拿就跟着那几个人走了。
刘氏和几个孩子在家着急地等了一天,天黑他才回来。一进门刘氏先给他端饭,昌富吃一碗饭,刘氏才问:“他们对你怎样了?”
他说:“他们问我说过哪句话吗?我说记不清了。他们让我老实交代,我说我交代什么,这么多年,我记不清了。他们说我不老实,还喊口号,‘坦白从宽,抗拒从严’。我死活就一句话,我记不清了。”这时昌贵进来,他把刚才的话又给昌贵说了一遍。
昌贵说:“哥,你说没说过这话不就完了。”
他叹息一声说:“那样说,他们能饶过你?不会的。”他停了停接着说:“我说记不清了,他们就无法给我定罪。”好长时间,哥俩谁也没说话。昌贵站起来安慰他哥几句,就走了。
昌富坐在圈椅上,抽一阵烟,对刘氏说:“妮她娘,你给我找出那件旧黑大衣来,还有那个棉帽子,天气冷了,夜里出去我得用。”刘氏赶紧到东里间炕上,从箱子里把大衣和棉帽子找出来。昌富拿起来看了看,伸手就把大衣上的一个补丁撕了下来,又把大衣扔在地上揉了揉,然后提起来到院子里拍拍土,穿在身上,大衣前面撕去补丁的地方露出白花花的棉套子。他把棉帽子上的耳帘绳结,解开戴在头上,棉帽子一个耳帘翘着,一个耳帘耷拉着,然后回到屋子里对着镜子笑了。他转过身问刘氏和几个孩子说:“你们看,我像不像叫化子?”刘氏和几个孩子都哭了。他却笑着说:“哭什么,也许这样我才能逃过一劫。”
第二天,天一亮昌富就被几个戴红袖章的人带走了,黑夜要召开批斗他的大会。村里有座庙宇,庙宇后面有个三教堂,自从解放后这里就成村里召开村民大会的地方。三教堂里有一百多平米大的空间,西墙下砌着一个二尺高的土台。冬天人们都闲着,天刚黑,三教堂里挤满了人,屋顶上吊着一盏混黄的电灯,人们在这混暗的灯光下说笑着。这时,有个戴红袖章的人,用他最大的嗓门喊:“大家静一静,现在开会了。”
可是下面的人们像没听见似的,依然说笑着。这个人接着喊:“把贾昌富带上来。”这一声,下边来开会的人一下子静了下来。只见两个戴红袖章的人,扭着昌富的胳膊一路小跑着进了会场。刚才那个主持会的人,举起握着拳头的右手高喊:“打倒反革命贾昌富。”可是下面的人没有一个人跟着喊。他们让昌富弯着腰低着头站在台子上,可是昌富穿着那身叫化子衣服扑通就跪下了,一边哭一边说:“叔叔婶子、兄弟姐妹啊,我有罪,罪该万死。”下面的人一见他这个形象,嗡地一声都笑了。那两个押他的人,把他从地上提起来,他又跪在地上声泪俱下,嘴里说:“我有罪,罪该万死,……黑山角下……逃荒要饭……云云。”大家也不知道他说些什么,只管一个劲地大笑,会场乱成了一锅粥。主持会的人怎么也制止不住,后来只得说:“把贾昌富带下去。”一场批判贾昌富的会就这么结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