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4-12-22 14:02:11
来源:剧之巢-编剧之家[摘要]吴闻博,中国传媒大学博士,中国传媒大学凤凰学院研发中心总监。节目策划人,参与中央电视台、东方卫视、山东卫视、北京卫视等多档节目研发、策划、改版。
论文原标题:谍战剧《潜伏》的戏剧结构分析
提要:《潜伏》以余则成同身份、气质、性格迥异的女游击队长翠萍的情感纠葛形成贯穿全剧的浪漫线;同时将惊险线分割为相对独立却又彼此勾连的不同段落,以不同段落内各个故事中的人物困境营造紧张气氛,延宕悬念。
两线以此消彼长的方式出现,张弛有度,这种以线带串、不落窠臼的结构设置,是连续剧与系列剧结构融合的尝试,为长篇电视连续剧的发展,做出了有益探索。
关键词:《潜伏》 戏剧结构
以下内容为节选,吴博士授权发布——
浪漫线:“欢喜冤家”贯穿全剧
一个受过秘密训练、潜伏军统的情报员和一个在山沟里打鬼子的女游击队长之间的假夫妻关系,是原作的基本戏剧结构,也构成电视连续剧《潜伏》的戏剧张力。编剧通过“欢喜冤家”这一好莱坞浪漫喜剧经典模式,在保留误会层出不穷、冲突接二连三过程的同时,颠覆才子佳人、英雄美人的人物搭配,以形象反差造成观众心理落差后的关注,以日常生活的琐碎,凸显革命爱情的伟大。
按照电视剧的创作规律,处理冲突关键在于把握人物性格的独特性,把握人物关系的独特性。作为潜伏者的余则成,从外形气质到性格信仰都与风流倜傥、智勇双全的传统间谍形象相去甚远,这种其貌不扬、唯唯诺诺,看似与常人无异、难堪重任的小人物,置身于变幻莫测的险恶环境中,能够顺利完成各项任务且不暴露身份的斗争技巧和生存智慧,无疑更能刺激观众的收看兴趣。以妻子身份一同潜伏的翠平,其自身的乡土气息、泼辣性格和对谍战工作的一无所知,既和具有较高文化修养、性格内敛的余则成南辕北辙,亦和歌舞升平掩盖下的险恶环境格格不入,原本应该起到辅助隐藏作用的‘施救者’,看起来更像是暴露身份的不安因素。为了增加这对极不相称的人物关系的戏剧张力,编剧并没有从《潜伏》浪漫线主体——余、翠关系起笔,而是首先围绕左蓝和余则成的关系展开前两集的情感线索,在左蓝前往延安后(第2集),又安排晚秋出现,和余则成产生一段感情纠葛(第3集),翠平从第三集开始围绕“接太太”话题为出场做准备,中间又经历原定人选出意外而更换的状况(第4集),直到第5集才露出真容,这种情节安排使得翠平的出现更像是一种意外,而这种推迟手法的运用,在暗示翠平这一人物身份带有出乎意料效果的同时,也增加了观众对翠平出场的期待。经过前4集的铺垫,观众已经习惯左蓝的聪慧和晚秋的温柔,猛然将一个“蠢得挂像的女人” 推到余则成妻子的位置,势必造成与观众期待中的人物形象的反差,也正是这种巨大的心理落差,更能激起观众的好奇。
身份性格的差异造成双方工作理念和生活方式的迥异。两人一见面就在核对身份问题上大动肝火,紧接着又是翠平在晚宴上丑态百出。两人不对称情感关系无法预知的未来走向,无疑成为该剧浪漫线的根本悬念。在翠平逐渐熟悉秘密工作、彼此了解逐渐加深之后,两人关系由对抗走向缓和,由冲突变为配合,而“假夫妻”关系也在一系列的残酷斗争和日常琐碎的双重推动下,成为真夫妻。这种由不对称到心有灵犀、由假至真的过程,构成了《潜伏》浪漫线的起承转合,而翠平在斗争中的成长历程一直和余则成信仰的最终确立紧密相连,也迎合了该剧的信仰主题。
以左蓝、余则成关系起笔,而后推出翠平,编剧实际上在剧中设定了左、余、翠这样一组浪漫喜剧惯用的三角关系,以不同人物关系的比照,推动余、翠浪漫线贯穿全剧。一个是曾经的未婚妻,两人男才女貌,一个是“革命妻子”,两人格格不入。因为同样的任务,真夫妻无法相认,假夫妻却必须相爱,彼此之间都存在无法言说的情感纠葛,这种纠葛即使在左蓝牺牲后依然存在,直到27集翠平和余则成成为真夫妻,这组三角关系才逐渐消失。由于左蓝的影响一直存在,晚秋这个人物设置有些多余。出场没有多少铺垫,在还没有解释清楚究竟是穆连成的“美人计”还是晚秋真情使然的情况下便突然失踪(第7集),第14集的出场算是为了在形式上继续人物比照的三角关系(晚、余、翠),但对余则成的情感并没有太大影响,翠、晚之间的关系是一种误会并没有形成真正的冲突,因此这组三角关系实际没有形成,还是继续左(影响存在)、余、翠的三角关系。最后成为余则成潜伏台湾的伴侣的处理方式多少算是对晚秋多舛命运的补偿,但是戛然而止的结尾似乎也暗示着其在剧中不好处理的尴尬地位。
总的来看,余则成与翠平充满冲突因素的革命夫妻关系,在制造紧张气氛的同时,增添了生活气息。可以说,《潜伏》在处理革命与爱情的关系方面突破了以往同类电视剧“革命+爱情”的简单传统模式,打破了革命对爱情的统治与笼罩,实现因革命而产生爱情、因爱情而改变信仰两种方式统一。需要指出的是,相对独立的爱情推进始终没有离开潜伏的环境,爱情线索营造的戏剧张力,始终迎合余则成潜伏这一主线需要,从而避免了由谍战剧走向肥皂剧的可能。
惊险线:单元故事串联延宕悬念
《潜伏》在沿用谍战剧偷情报、杀叛徒、绑架等传统惊险元素的同时,将中共打入敌人内部模式调整为敌人内部人员反正,增加了敌明我暗人物关系中隐藏与暴露间的戏剧张力,也使得人物命运走向的整体悬念复杂化。为了避免悬念复杂可能造成的冗长与枯燥,编剧通过设置相对独立而又彼此勾连的故事,将贯穿始终的惊险线分割为不同戏剧情境下的人物困境,以余则成面临不同困境时产生的小悬念,逐步推进整体悬念的揭示。
“敌人内部人员反正”的模式使得余则成首先以军统特务身份潜伏南京汪伪政府出场,而后才以中共情报员身份潜伏重庆、天津直至台湾,这种先敌后友的身份设置必然需要身份转变的合理铺垫,为了避免身份转变与潜伏行动的脱节或生硬对接,导演将二者合一,以余则成在潜伏过程中的经历,一步步的将身份转变的偶然推向必然。于是,身份转变与潜伏过程在出现顺序上的短暂分离之后迅速重合为对人物命运走向的合理性解释。因此,从南京到天津再到台湾的潜伏段落实际构成了余则成在不同时期的成长经历,也是其对共产主义信仰由怀疑到转变直至确立的过程,实现人物命运走向与信仰主题的合一。
按照余则成潜伏地点的变化,《潜伏》大致可以分为潜伏南京、潜伏天津、潜伏台湾三个段落,分别构成该剧的开端、主体和结尾,并依靠六个单元故事的串联,支撑起整部电视剧的框架。
三个段落内有着各自起承转合的六个单元故事,其草蛇灰线、伏脉千里的编剧技法的运用实现了开端部分的第一个故事与主体部分的后五个故事“隐”与“显”的勾连。比如在刺杀李海丰事件中,马奎作为杀害吕宗芳的凶手只有2分钟左右的出场,但却在军调情报案、妙计除马奎两个故事中成为主角,而他在被审问时说“军统在南京有个秘密策反据点,专门培训去延安执行特殊任务的人,两个月前,派去的九个,很快就延安破获了,抓了八个。”这和吕宗芳留下的照片,一起为军调情报案中吴敬中电传佛龛调查左蓝和余则成,以及余则成查找延安叛徒埋下伏笔。余则成被授予少校军衔,则为余则成与马奎、陆桥山、李涯争夺副站长做好铺垫。而佛龛在延安的落网以及与秋季交换,也为佛龛填补马奎的空缺做了提示。
结构开端部分的潜伏南京段落,由余则成投共(1-3)故事构成。主体部分的潜伏天津段落,依次由军调情报案(3-11)、妙计除马奎(10-13)、争夺副站长 (14-18)、真假录音带(19-26)、黄雀行动案(26-30)五个故事构成。每个故事都有完整的起承转合,比如争夺副站长单元,首先是杀叛徒袁佩林事件交代李、陆两人不和(起),而后通过陆桥山提供假情报算计李涯将两人的矛盾升级,同时安排余则成依靠抓捕季伟民荣升中校(承),再以李涯设计陷害陆桥山为故事高潮(转),导致陆桥山的离开,站长对李涯的提防,最终促使余则成成为副站长(合)。在黄雀行动案中,以偶尔发现李涯单身前往南京以及一批电台、手枪运抵天津,引起余则成怀疑,开始调查(起),余则成发现这是关于战后秘密潜伏的计划,通过特派员查找潜伏人员名单(承),李涯发现廖三民身份,余则成面临暴露危险(转),廖三民和李涯同归于尽,余则成拿到人员名单(合)。
在构成结构主体的五个单元故事之间,上一个单元故事中看似随意的人物或者线索,往往成为下一个故事中重要的情节因素。比如军调情报案中马奎在抓捕秋季后与陆桥山口角显示两人的不和,成为妙计除马奎单元故事中余则成借陆桥山之手除掉马奎的重要依据,正是这种情节的勾连形成一波未平一波又起的连续性。
事实上,也正是这些独立而又相互勾连的故事,营造出一个个不断出现又走出的困境生发的悬念,推动着情节发展,甚至在结尾编剧都没有给出一个大家期望看到的完满结局,而是设置余则成继续潜伏台湾,使得潜伏的悬念在荧屏之外继续维持。比如电视剧的开篇中余则成潜伏汪伪政府刺杀李海丰。吕宗芳的突然死亡使得余则成成为重庆安插在南京的一颗死棋,走与留的困境形成悬念,随着余则成整理吕宗芳遗物时下定决心独立行动,刺杀李海丰成功,困境走出,悬念解除;但就在余则成准备离开之时戴笠特使叶子明出现,要求余则成继续潜伏,而此时他已经受到汪伪政府的怀疑,准备暗杀,余则成面临生与死的困境,是否能够逃过此劫?悬念又生,随着余则成的获救,困境走出,悬念解除。
乔治·贝克指出:悬念“就是兴趣不断的向前延伸和欲知后事如何的迫切要求。观众是否对下文毫无所知,急于探其究竟;或对下文作了一些揣测,但渴望使其明确;甚至是已经感到咄咄逼人,对即将出现的紧张场面,怀着恐惧。在这种不同情况下,观众都可能是处在悬念之中,因为,不管他愿不愿意,他的兴趣都非向前直冲不可。”类似于敌明我暗人物关系模式,编剧在营造悬念时也采取明写危机暗写对策的技巧,以真假录音带单元故事为例分析如下。
情节点:谢若林、李涯、许宝凤设计调查翠平身份→许宝凤假扮受伤被俘八路,引诱翠平救助→两人谈话录音,翠平承认有妹妹在延安→余则成觉察翠平中圈套→罗掌柜撤离→廖三民逮捕许宝凤→李涯会见神秘人→铲除谢若林→李涯上交录音带给吴敬中→余则成告诉翠平如何应付审问→两人被捕,余则成要求和李涯对质→悬念解除。
从情节点不难看出,这里的“最后一分钟拯救”效果,在延宕悬念的同时,增加了悬念的强度。翠平刚刚进入圈套时,余则成便知道翠平面临身份暴露的危险,但直至李涯上交录音带,余则成都没有告诉翠平真相禁止两人往来或者安排翠平撤离,而是做出了一些看似与解除翠平身份暴露困境无关的举动,甚至在被审问时,余则成也拒绝了吴敬中安排的回旋余地,直接要求与李涯见面,使得走出困境的悬念一再延宕,直至最后余则成也拿出一份录音带,观众才在恍然大悟间释放紧张情绪。
总的来看,《潜伏》以单元故事结构惊险情节的方式,将整体悬念拆分为内容各异却环环相扣的小悬念,在人物命运“危”与“安”的不断转换间,调节着观众心情的“紧”与“松”,在增强剧情节奏感的同时,保持观众的新鲜感和期待感,能够让观众随时进入剧情,避免了单调悬念从头至尾只有一个“开、合”的乏味与冗长。事实上,编剧对这一手法的运用,也是建立在对连续剧《迷雾》的经验总结基础上,太长太深的悬念容易让观众过早的丧失观看兴趣,于是《潜伏》通过诸多不同事件的设置,组成六个相对独立又彼此勾连的单元故事,在不断的“停止与开始”间延宕悬念,吸引观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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